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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面试在酒店?”陈吉不舒服地直起背。
“有些企业是会包下来酒店会议厅笔面试的,不过……”
不过,洲齐并非什么大型酒店,距离周一只两天时间,对方也没通知到具体会议厅的厅名。
拿着设计底稿,陪连云滋去染头发的时候,陈吉都还一直心事重重,怀疑这事不对。这家理发店的服务倒是不错,在等待区休息的家属也有茶喝,有杂志看。
只不过,过来添水的洗发小哥瞟见陈吉手里的画稿上立着墓碑,狠狠吓一跳,看他的眼神都多几分戒备。
还愁赚不到大钱吗?
上学的时候,连云滋和几个同学做过几次非常成功的报道,一次揭穿了流窜学校附近,以爱心捐款为名纠缠学生的诈骗团伙,一次帮助解救了跨年夜在cbd卖气球与玫瑰花的被拐儿童。
此外还报道过拉着流动餐车打“游击战”,不知有无正规经营执照的路边摊小贩、内不时出现的拾荒老人、因父母离异,相互推诿责任而导致失学的校内后勤职工的孩子……
很多采访对象都是志愿活动中认识的,他的目光往往投向弱势的群体,一些文章也曾被导师推荐到报刊发表,拿过市级的奖项。
他性格谨慎,做事情却很大胆,遇过最危险的状况是追着莫名飘散至居民区的臭味到一家工厂,被保安扣押12个小时,直到舍友报警来救才安全。
很多时候,学生是更会为理想奋不顾身的一批人,怀抱着改变世界的壮志进入学校的孩子们,听到发生可能具有报道价值的新鲜事,第一反应是兴奋,兴奋导致忘我,忘我则无所畏惧。
但是,具体做事的过程中,往往遇到困难,有时甚至是危难,明白世上的灰色地带比想象中更无处不在,有些人意冷心灰,离开行业;有些人失去自信,转向更加安全与平庸的报道;而有些人见识到名利的厉害,决定不再让死板的价值观与幸福的人生苦苦较劲。
但连云滋不一样,在某些方面,他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非常幸运的年轻人。
因为继承大笔遗产、房产,他财务状况良好,早早解决了无数人要奋斗终身来保障的生存问题,毕业后也不需要为了工资,为了所谓发展前途、晚年老有所依出卖时间、精力甚至底线与魂灵。
而幸运的人,理应要奉献更多,他将不需要被出卖的东西打包,一齐投向自认为需要帮助的人,或者一些抽象的道理,努力扯出一片可能不够大,但一定足够光明的天地。
但与此同时,他也就几乎将属于私人的自己一同放弃掉了。
连云滋的发色太黑,来染头发,漂了好几次都不到位。中途陈吉过来看,见洗掉不少头发,心疼地弯腰拈起一绺,拉连云滋的手,想说不染了,就这样也挺好看。
理发师在头发上七搞八搞的时候连云滋没闲着,一直在手机上写东西,给自己编人设,看陈吉来关心他的头发,安慰说:“不经常染,过段时间能养回来。”
然后举起手机,给陈吉看自己写的东西,让他一条条记住,如果有人问起来不要说漏嘴。
一个很普通的故事,刚毕业的大学生,只找到了一月三千的工作,勉强能养活自己,要改善生活就力不从心,想在每天下班后出来赚点外快。
陈吉呢,就是从老家来塘城投奔他的表弟,过来陪自己面试,也看看有没有简单的活可以做,保洁、后厨什么的都可以。
他还计划到,如果要自己的身份证,只给复印件,扫描得模糊点,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读完人物设定,陈吉却在问:“我们两个哪里长得像兄弟?”
连云滋把他的耳朵拉近:“你不是要陪我去吗?这样说比较不容易引起怀疑。”
还是你不想去了?他用眼神暗暗地“威胁”,陈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提出担心,还是不想他到酒店去面试。
连云滋倒很理解他担心什么,说明天看情况,如果最后通知的面试地点是在房间里,就不进去,一切灵活处理。
有陈吉以后,他其实也有了隐隐的自觉,告诉自己现在不一样了,不能再像读大学那会儿一样不计后向前冲。
一个没有力量在身后死死拽着的人会很自由,可也很容易死掉,连云滋人缘不错,相信如果自己遇难,当然会有不少人为他哀恸。
但顺理成章地,时间也会冲淡一切,朋友们有各自在轨道上运行的生活,几天、几个月之后,就这样带着逐渐结痂的痛活下去,只是偶尔想起那个很好的人时会遗憾地叹息。
但陈吉是个性那样激烈的一个人,而且没有一种与外界相连,被推动着运转的规律生活,万一自己出意外,不慎死在他前面……他会怎样呢?
连云滋觉得,虽然好像不太恰当,自己的心态有一点点像那种身体不好,但家里孩子太小,太可怜,所以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的单亲的家长。
也许,等再过几年,陈吉真正地成熟了,不再这样将自己看得过重、过高,连云滋才能重新拥有忘我的资格,继续无所顾忌地在人世间飘荡。
……
染发结束前,陈吉画好了宋山明墓碑的立体效果图。
碑文很简单,正中间用庄重的魏碑体写“慈祖父 宋山明 之墓”,左边立碑人写自己的名字,画上阿祥的狗脚印。
右上角留白,勾出尚宋山主峰轮廓,宋山明一辈子没有离开尚宋山,死后在碑上刻印下这剪影,时时回顾,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得到故乡山水的慰藉。
第二天,他抱着骨灰盒,带上阿祥,跟连云滋来到延青园,领了两把大黑伞,步行上山,找到墓位,看到坑位已经清理好,一块空白的石碑沉默伫立上方。
阿祥好像感受到什么,被连云滋从怀里放下来,就蹿到墓碑前,静静地卧下,身体侧面大部分挨着阴冷的石面,打了个哆嗦也没挪开。
连云滋给陈吉撑黑伞,让他亲手将骨灰盒送进坑底,最后的哀悼过后,工作人员封穴、盖顶,昨天那样急切地想使人尽快入土为安,现在真正地封存下去,再看不到了,伤感又泛涌上来,久久地垂首站立。
连云滋搭上陈吉的肩,过一会儿,阿祥也跑来,两条后腿立起来扑他的膝盖。
陈吉弯腰抱起阿祥,另一只手搂连云滋,再没有那种身体很空的感觉,毛茸茸的狗与温热的人用触觉与呼吸填满他,他看着光滑的碑面,仿佛看见死亡的触角正缓缓退回。
多云的天气,太阳时隐时现,连云滋拉他的手,对他说:“今晚我们在家里煮火锅吧。”
“嗯,想吃什么底料,等下路过超市我买……”
两人一狗渐渐走下山去,惟余阳光、松风在身后摇摆。
周一上午,夜夜才来消息,给连云滋一个微信号,说是营销经理,姓郭,并且叮嘱他,申请加好友一定备注是阿夜介绍。
郭经理的头像是个环抱双臂的西装男,显而易见那种统一拍的又正经又好笑的公式照。
加上好友后,他很快发一条通知,让连云滋带上身份证,打扮好看点过来,面试地点在32楼华襄厅,从电梯上来右转能看到指引牌。
华襄厅,听上去煞有介事,还好不是个房间号。
连云滋刚好在办公室,拿了整理的资料打跟付桐报备,付桐嘱咐他带好充电宝,保持联系,有什么意外这边立刻增援。
下午两点,先和陈吉在小区门口碰面,两支录音笔,两个嵌在胸针与背包上的微型摄像头,分别隐藏好了,一起搭公交去洲齐酒店。
酒店也就四星级,在一座写字楼的27-35楼,面试的华襄厅在32层,很适合观景的楼层,在上面大约能看到塘城市区大半的城景,也许还能遥遥望见连云滋家的小区,以及旁边的五a级公园。
走出电梯,果然有指引牌立在右侧,陆陆续续上来的人不少,大都是颜值清秀以上的男生。来到华襄厅门口,先领一张个人情况登记表,去一边等候区坐着填,等待会议厅里的人一组一组叫进去面试。
说实话,这场面不像招聘“男公关”,几乎像是选拔艺人,或者演员试戏的场所。酒店的观景餐厅被用作临时的等候区,连云滋领了表格,暗自环顾全场,看中一个装扮不夸张,面相较和善的男生,拉着陈吉往人家对面坐。
男生穿一身看上去像在服装超市买的休闲西装,腿缩在椅子下面,肢体语言显露几分局促,明显对环境不安,对即将面对的事情感到忐忑。
连云滋落座,表放在桌上,一开口就问男生借笔。
男生正埋头苦填,听见陌生人跟自己说话,诧异地抬眼,一眼瞟见顶灯下微微反光的漂亮银色头发,向下是更加令人心生惊叹的一张脸。
“哦……哦。”他不知道怎么了,双手立刻去包里翻找备用笔,拿出来交给对方时脑袋还晕乎乎的。
连云滋对他笑,说“谢了”,拿起表装模作样地认真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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