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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下来他发现,其实连云滋最不喜欢面对面被压制,因为自尊太高,不喜欢被用力摆弄,不喜欢夸张的模样,快受不了的时候必须要缓缓再来。
而陈吉不到20岁,一个男生能量最高的年纪,要收放自如其实也难,可是面对连云滋,他早已经擅长等待。
因为蛰伏过后,所得到的东西是万分珍贵。
第二天,陈吉带哥去了省人医看骨科。
这是全省最好的医院,骨科也在全国前列,各地赶来的病人将候诊大厅、走廊、十余个诊室悉数填满,许多病人坐轮椅,空间更加拥挤。
花费一番功夫,陈吉给哥找到空座,让他坐这里候诊,自己去诊室门口排着,听叫号,防止被插队。
病人太多的医院内,总弥漫一种病气,混合消毒水的味道,陈予封不太舒服,坐在铁蓝色椅子上换好几个姿势,低着头看能照出人影的瓷砖、来来往往各色各样的鞋。
轮椅滚滚而来,忽然在他眼皮底下停滞,稍后面是一双朴素的休闲款磨砂皮鞋,裤管黑而且直。
穿鞋的人停下不动了,鞋尖转向他,他一向害怕引起陌生人注意,下意识身体向后缩,碰着了背靠背坐着的瓜皮帽大爷。
大爷大声地“啧”,他惶恐地扭头,道歉,再扭回来,就看见了方城月。
签约摄影师
诊室门外电子小屏上,“走廊等待”区跳出陈禾的名字时,陈吉给哥打电话,叫哥到11诊室来,他个子高,从门口挨挨挤挤的人群上方探头,望着候诊大厅方向找陈予封。
拥挤处,总不乏几个大嗓门,闹嚷声不绝于耳,陈吉飞快在人头攒动中搜寻到熟悉的脸孔,但不是哥,是方城月,穿深蓝色衬衫,板板正正挺拔,一看就与常人不同。
方城月手臂也长,一只直直伸出来,隔开人群,陈予封走在他臂展之内,缩着身体,将双肩包无助地抱在身前,小心行走,不想碰到方城月。
陈吉一歪头,没想通,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方城月?
而且这个画面……很奇怪,方警官是好心,可是哥看上去局促已经快不会走路。
“哥!”陈吉叫一声,等两个人走过来,就把哥往诊室门口推,用自己将方城月挡在更外边。
方城月不嫌他没礼貌,反倒对他点头,说寒暄的话:“陈吉。陪你哥来看病吗?”
“嗯。”陈吉看方城月,见这人手脚有力,没什么不健康,不知道为什么要来骨科。
“哦,我陪奶奶来看腿,昨晚家门口摔了一跤。”
因为挂号晚了,还要好久才叫到,刚好遇见陈予封,见他走路不利索,把奶奶和轮椅一起留在导医台,送他过来诊室这边。
陈予封被陈吉一遮,整个人就不见了,方城月向左边歪一歪看他,他又往另一边躲一下。
有点……方城月嘴角向上翘了翘,决定放过他,转而去跟陈吉讲话,说:“小连那篇报道……现在很火啊,上面很重视,我们最近天天去扫黄,ktv都不知道查封几家了,抓了好几批人进去拘留。”
“嗯。因为他写得很好。”说到连云滋,陈吉一点不谦虚,而且言简意赅,好像这种好并不需要更多语言证明。
而方城月不仅夸奖连云滋:“视频是你拍的?我看点击也很高,你蛮冷静的嘛,收集证据这么在行,应该来上我们警校。”
确实,比起文字来说,这一次陈吉拍的视频传播度还更高一些。
虽然经过编辑审校,没放出什么特别骇人的画面,涉及到个人隐私的部分也剪掉或做技术处理,但还是引发许多看客的好奇心,贡献许多热度。
陈吉拍到了ktv内部的培训内容、灯红酒绿中售价百万的“开香槟”仪式、躲在厕所隔间时门外的恐吓威逼、警察突击检查走廊里紧急撤离的男男女女……
紧急的情境中,还能顾及镜头的角度、拍摄的重点,晃动幅度都不大,微微有种电影感。
有了这种成绩,足以引起报社领导的注意。今天,连云滋正常上班,付桐找他谈给陈吉开稿费的事,同时也问他,能不能把弟弟签给社里做摄影师。
一般来说,签约摄影师都有一定资历,最好是哪个协会会员,特别年轻的,尤其没上过大学的年轻人几乎没有。
但付桐与陈吉接触过几次,又看到他的作品,一双慧眼识珠,察觉陈吉有种强大的专注能力,咬死一件事,打死不放松,这品质其实很稀缺,尤其在注意力常常如水波流动浮散的今天。
本来,社里早有招募签约摄影师的计划,只不过本部的名额较少,其他各地的记者站需求更多一点儿,付桐问连云滋,如果外地需要人手支援,能不能接受让陈吉时不时出差。
怕连云滋不同意,他还劝:
“孩子大了,不能总放在身边,陈吉的天赋很特别,那么强悍的注意力,无论集中在什么事情上,都能比一般人做得更厉害。”
听到这话,连云滋当然高兴,像去开家长会被老师特意留下来夸,但是让陈吉出差的话还是不放心。不管怎么说,陈吉几乎没出过塘城,又在山里待过太久,对现代社会的运行规则不很熟悉。
专注有时是好事,过分了容易遮蔽掉对环境中其他突发情况的注意。报社的摄影师,其实一定程度上就是摄影记者,现阶段连云滋当然不能放心陈吉独立出去,或者和自己以外的记者搭档跑报道。
“我要回去问问他。”没有直接拒绝领导,连云滋只说要问当事人,付桐拍他的肩膀,回撤几分严肃的语气,讲:
“不过,要是他自己不想入这行,也尊重,没有理想的话,干我们这一行,很难走长远,开始之前,一切都要想清楚。”
但更多时候,恰恰是有理想的人会更早地幻灭,连云滋没说话,低头看手机,想问陈吉给哥看病看得怎么样了。
又想让他送哥回家之后直接来社里一趟,但莫名觉得紧张,不知道是因为怕与陈吉一同暴露在同事领导面前,叫人看出他们之间不那么恰当与健康的关系,还是忐忑于陈吉可能做出的选择,隐隐地害怕一直围绕自己身边的人有一天找到新的锚点,未来将要投入分离的常态中去。
职业选择
若干年前,陈吉是个小孩,眼前的世界、形形色色的人,总是模糊一片,其中只有一个清晰的焦点。
每一天,他送连云滋上学、蹲在福利院的大铁门底下等连云滋回来,脚下踩着坚硬的水泥地,或者湿漉漉小草,其实都不大知觉得到,除此之外,班里同学叫什么、有哪个老师或者阿姨批评他,全部他都不关心。
因为有连云滋,他也几乎不需要对自己的人生做什么决定。
福利院的其他小孩,或许还需要独立地解决某些成长的烦恼,可是陈吉都不用。那些烦恼,小到去春游带什么零食、被同学拿铅笔戳了要不要告诉老师,大到被校运动队看中,是否同意开始参加训练与比赛……都只是连云滋的一句话,预想的升学路径也清晰,连云滋先选,他在后面拼尽全力跟上就是。
后来发生意外,在深山跟着老人生活,也不需要做什么决定,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劳作,最大程度地亲近自然,不考虑人生规划,不想着成功、成才、如何赢过其他人。
陈吉的想法很简单,生活很简单,很长一段时间内,对他来说,呼吸、茁壮成长就是最重要的事。
而现在,立刻要让他做职业选择,连云滋不知道他清不清楚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晚上回到家,先问哥的事,然后问陈吉:“你愿不愿意到我们报社,做签约摄影师?”
陈吉告诉他:“哥是骨关节炎,下雨天容易发,你给的药医生说可以用,今天又开几盒。”
又回答:“好。能跟你一起工作吗?”
连云滋都预想到他要问这个,如实跟他讲:“嗯……你没有证,跑报道需要文字记者带队——不一定是我,但如果是纯需要现场影像的任务,可能喊你自己去,而且,有出差的需要,频率不定。”
出差?陈吉歪头,直截了当:“我不去。”
连云滋的念头在劝与不劝之间挣扎,18岁,18岁太小了,如果陈吉正常地上了中学、大学,到毕业时做任何职业,不会叫人这样不放心。
这件事几乎成为连云滋恒久的隐恨,不能被想起,稍微一念及,心像被抓揉成纸团一样痛。
内伤般的剧痛下,他又要怪自己当初做错事,又怕事已至此,再瞻前顾后让陈吉错过更多机会。
于是他决定这样:
“我跟领导去商量,你先签约,头两年尽量跟我搭档,出差的话,自费我也一起去。”
只要不离开连云滋,做什么陈吉其实没意见,但是答应覃思微的画也得按期完成,最近,他已经一张张在上色,晚饭后,陈吉又钻进画室,连云滋陪着他,第一次好奇地问了:
“你画这么多鸟,是很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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