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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连云滋此时应该在做同样的事。
只要将事情一件件做好,救灾结束后,一定可以再见面。
陈吉耐心地等待着。
见到连云滋
在安置点的大通铺睡了几夜,陈吉见到了阿威。
这里是附近最大的安置中心,大片空地上很快整齐搭建起几排蓝色帐篷,统一安置受地震影响从危房中迁出的居民。
面对已然发生的天灾,人们安顿下来,强打精神,尽量地重建生活秩序。物资一批批送来,人们有些在帐篷里休息,有些在空地上闲谈,个小孩子追逐游戏,嬉笑声将紧张氛围冲淡。
阿威已经7岁,渐渐要迈入老年,还是一样精神抖擞,威风凛凛,站在7岁的孩子旁边是个庞然大物,很难不引人注意。
发现阿威时,它卧在10号帐篷前,一个小男孩要摸它警觉竖起的耳朵,它礼貌地拒绝,用嘴筒子将男孩的小手推开。
男孩虽然不高兴,也不敢强硬地爱抚一只狼狗,只能悻悻地走开,露出站在后面十来米处的陈吉。
阿威甩甩尾巴站起来,冲那边大叫几声。
陈吉已经认出自己儿时的伙伴,但手头正在分发矿泉水,坚持将抱着的一箱发完了,转身向狗跑过来。
阿威立起上身,扑在陈吉身上,喉咙里发出与庞大体型不相符的嘤嘤声,陈吉摸它的狗头,抓它颈部的毛发,把它的前腿放下地面,蹲下来跟它说话。
“宋清民呢?其他村民呢?”
“呜呜!”它在陈吉怀中激动地扭,回头看后面的帐篷,一个老人恰好掀起门帘出来。
陈吉说不出话,全身发抖。宋清民来到他面前,摇头晃脑,颇为得意地讲:“我就知道,阿威一定见到你了。”
在山上,是宋清民教陈吉读书、画画、摄影,一身本领倾囊相授,如今在这里相见,彼此不免感慨,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宋清民告诉陈吉,在地震前夜,阿威忽然十分躁动,上蹿下跳咬人衣角,试图带主人连夜下山去。
他便牵着狗,挨家挨户通知,将大家聚集在原先作为广场的空地上。有些村民起初不信,认为小题大做,阿威就做出发狂的样子,咬着人裤脚向门外拖。
没有人见过阿威这样狂躁的模样,加上确实流传已久的“风水论”,十几名老人将信将疑,在空地上等待一夜,到凌晨,地震果然发生。
山中落石众多,好在大家对地形熟悉,提前找到安全地方躲避起来,等到下山的路修通了,就被统一转移出来。
不过,尚宋村以后可能再难回去了。
山中建筑大多老旧,扛不住地震,纷纷瓦碎墙塌。房屋修缮、重建家园,需要钱与精力,老人们早已迁居别处的子女大约更愿意将人接走,在居住地附近安顿。
宋清民说,目前有7位村民都与家人取得联系,约定好时间过来接。
“与家人取得联系……”陈吉摸出手机看一眼短信,这几天他一直坚持给连云滋发消息,但只有第二天时收到几个字,说“目前安全”。可能部分地区的通讯尚不稳定,之后再没收到任何回复。
本来,他计划要打电话给付桐,问自己能不能作为摄影师申请通行证,进交通管制区里看看,支援已经进去的记者。
不过,自己现在还能再和连云滋的领导私下交流吗?想到连云滋在家里动弹不得躺平的几天,他又犹豫地退缩了。
好在,这些天遇到所有从里面出来的媒体,都说虽然时有余震,但没有听说记者受伤的消息。
宋清民已经没有其他家人,陈吉问他,之后打算去哪儿,他说家里的藏书、藏画都没救出来,等地震平息,还得回去翻检,收拾余物后,可能去外地投奔过去老同学驻锡的寺院,今后大概不再回来。
听说,宋清民年轻时曾经很有一番作为,少年英才,不可一世,但自38岁起向内求,专心于寻求世间的净土。
陈吉没见过他有其他亲属,只知道宋山明可能与他有某种远房的亲缘关系。但这些年,故去的故去,远离的远离,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每一次分别都不容轻视,陈吉向下俯身抱住阿威,用脸贴它颈部粗硬的毛。
阿威亲昵地用紫红色舌头舔他,宋清民笑眯眯地问:“你那个记者小朋友呢?怎么没见一起?”
陈吉几乎半张脸埋在狗毛中,说:“他进管制区了,现在不太联系得上。”
宋清民点点头:“你不要着急,我帮你算过一卦,这一次难免有些波折,可是……”
陈吉忽然感到紧张:“可是什么?”
宋清民也晃悠悠蹲下,像对待阿威一样摸陈吉的寸头,接着说:“吉人天相,你爹妈取的名好,或许也是天意。”
“取的名好?”
陈吉回想起父母的一生的遭遇,不知应不应当苦笑。
村里人都晓得,陈吉当初是跟着一个瘦高的男孩走了,从此搬离村子,还给宋山明找了个阴宅贵过阳宅的葬地。
他走后,十余名老人内部也口耳相传一些消息,猜测那长头发的男孩子是什么人,和陈吉什么关系。
有人猜是,陈吉被宋山明捡到之前的家人,有人猜,是陈吉下山采买东西时认识的贵人,而只有宋清民笑而不语。
这一回,在安置点见到陈吉,宋清民给他可能是今生的最后一次忠告,说你脾气太急,往后一定降躁止争,冷静,包容,无论对事业还是伴侣,做到这些,大概率可以解厄,亦能荫人。
冷静是宝贵的品质,陈吉不知道宋清民所说的“波折”究竟是什么,有多严重,但是听完他的话,身与心稍稍平静下来了。
可以解厄,亦能荫人。他想要荫庇的人,也许真的需要他更冷静,更成熟的支撑。
在安置中心,有一处临时医疗点,几辆救护车停在一旁随时待命。从管制区里救出的伤员,不严重的在此包扎、休息,严重些的直接上车,被送去最近的医院。
作为志愿者,陈吉有时也在这里帮忙搬运伤员、分发药物。老旧校舍倒塌后被掩埋的学生最近被纷纷救出,一开始送来的大多是轻伤,后面越来越令人不忍目睹,到了第五天,也时常见到尸体,大约这就是本次地震所造成最严重的事故。
夜里12点,不知为何突然从梦中惊醒的陈吉出帐篷查看,在这里见到了他久久联系不上的连云滋。
与连云滋同行的有两名记者同事,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人,把人从社里派的面包车里抬出来,立刻送上救护车,急切地陈述情况,说是赶稿子熬了通宵,又没日没夜地帮忙救人,今天夜里也没睡,二十分钟之前忽然倒下了。
一般来说,24岁的年轻人,有致命突发疾病的概率小,但当医护人员询问病史时,两个同事面面相觑,只晓得连云滋每年都不体检,平时没听他说过身体有任何不舒服。
陈吉站在帐篷门口,先认出了熊哥,冲过去,才见到担架上一个人,薄薄的眼皮紧合着,人被摆成侧卧位,脸无力地垂在一边,领口敞开,因为天黑,光照不足,看不清青白色的皮肤是否还在呼吸起伏。
他一时腿软,第一反应是很愤怒。
然后是漫无边际的恐怖。
但是潜意识里还记得,宋清民说,要冷静,不能急躁……现在他能帮连云滋,只有他能帮到连云滋。
深呼吸几次,找回双腿的知觉,陈吉冲上前拨开许多人,对医护说要随车,讲我是家属,这个人有多年失眠史,阶段性服用过奥沙西泮或佐匹克隆。
63条未发送
在救护车上,医护人员给连云滋测了血压、血氧、血糖,戴上吸氧面罩,连上心电监护,整个人与机器相接,更显得奄奄一息,虚弱不堪。
陈吉翻出连云滋的手机,用自己的指纹解锁,先给孙如岑打电话,孙如岑已经睡下,听到连云滋忽然昏迷的消息,惊得魂飞魄散,问清了要送去哪家医院,说立刻就开车过去,
打完电话,陈吉依照指挥坐好,系安全带,死死盯着担架上的人,观察所有可能的反应。
他最擅长注视连云滋,可也不曾进入过这种境况。救护车尖锐地鸣叫起来,偏蓝发紫的灯光照得车内不似人间。
现在连云滋的意识已经丢下肉身,不知飘向何方,身体无力地任凭摆弄,陈吉睁大眼睛,一直看,一直看,总觉得连云滋是很痛苦,好像在艰难呼吸。
担架边,医护人员忙忙碌碌,一系列简单的检查后,结论是疑似脑卒中。
这种急病,在24岁的年轻人身上其实少见,但当然不能掉以轻心,需要尽快做头颅ct平扫,查明是否出血,部位与出血量的具体情况。
陈吉抓紧横在身前的安全带,尽量不使自己对某个专有名词感到恐惧。
这个时候,不能任凭想象驰骋,但如果放松一点对肢体的管控,他很想要捶胸顿足,明明付桐跟自己说过,要督促连云滋体检,明明连云滋也押着自己做过全套详细的检查,可是为什么自己没有同样地重视连云滋的身体状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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