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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予的手指顿住了。
纸巾停在谢星辞脸侧,边缘被血洇湿了一小块。
那句话像一根刺,细而利,从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胸腔深处某个地方。
谢予看着谢星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是茫然,那种小孩子被推了一把之后站在原地回不过神来的茫然。
谢予忽然就明白了。
谢星辞不是真的逆来顺受。
他是心甘情愿的。
因为那是谢魏,是那个让他本应该喊二十多年“爸爸”的人。
谢星辞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足够乖、足够能忍,那个人总会回头看一眼的。
他还在做梦。
谢予喉结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偏开视线,看见桌上摆着几支用过的药管,透明管壁上还挂着残留的液体。
他嗓子发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们给你打了什么?”
谢星辞没有回答。
他把眼睛闭上了,睫毛垂下来,像两片合拢的羽。
眼泪又从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慢慢滑进头发里。
谢予站起来,转身对着门口那个医生吼了一声。声音砸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震得空气都抖了一下。
“滚过来!”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身后什么动静都没有,谢星辞连呼吸都是轻的。
医生被白熊按着肩膀推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谢予和床上的谢星辞之间跳了一下,然后落在地面上。
“是生育阻断肽。”他说。
谢予没动,他在等医生说完,但指尖因为用力泛白。
“这是谢魏先生的指令,”医生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连续两针,药效是永久的。腺体功能会被彻底抑制,以后不具备生育能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加湿器还在工作,白雾袅袅地从那个小口里升上来,很快就散在空气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谢予朝医生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慢,但医生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治疗台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永久?”谢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医生咽了口唾沫:“第二针是强化剂量,生育组织已经开始萎缩了。就算现在停止,功能也没办法恢复。”
谢予猛地抬手,把桌上那几支空药管扫到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碎片溅开,在灯光下折射出几个细小的光点。
其中一个弹到床脚,又弹了一下,滚进阴影里不见了。
谢星辞在床上动了动。
他侧着头,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谢予立刻回过头,快步走回床边,弯下腰。
“疼。”谢星辞说。只有一个字,气声。
谢予的呼吸顿住了。
他看着谢星辞后颈那一小片红肿的皮肤,边缘已经泛起了青紫色。
那里的腺体本来该是温热的、柔软的,是oga身上最脆弱也最私密的地方。
现在它肿胀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伤了。
谢予蹲下来,把谢星辞的手握在手心里。
那只手冰凉,指甲盖泛着一点青白,他用了点力气攥住,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不打了。”他声音哽咽,“不打了,我们不打了,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谢星辞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眼泪从缝隙里渗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滑,最后消失在嘴角旁边那块被血染过的皮肤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掉,安安静静的,像是身体自己在流。
谢予伸手去擦,指腹蹭过谢星辞的脸颊,沾了一手的湿。
他擦了两下,发现擦不干净,就停下来了,掌心贴着谢星辞的脸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颧骨下面那片薄薄的皮肤。
医生还站在墙边,大气不敢出。白熊松开了他,退到门口守着。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落在谢予弓着的脊背上,也落在谢星辞摊开的、无力的手指间。
尘埃在光束里漂浮着,慢悠悠地上上下下。
谢星辞的呼吸渐渐匀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还是没睡,意识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时而沉下去,时而又浮上来。
他只知道那只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掌心的温度温热而稳定,像一座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炉子。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蹭了蹭谢予的虎口。
谢予低下头,额头抵着谢星辞的指节,没有说话。
谢星辞醒来时已经不在医院了。
他的目光逐渐聚焦,天花板是浅灰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薄薄的光。
他发了会儿呆,才慢慢坐起身来。
药效应该已经过了,如今只有腺体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侧腰的针眼也在隐隐发涨,但比起刚被注射时那种撕裂般的疼,已经好了很多。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有些发软,扶了一下床头柜才站稳。
他走向门口,门刚打开,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质问——是谢予的声音。
谢星辞没有发出声音,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门后。
楼下谢予像是在打电话,声音又急又怒,带着一种他很少在谢予身上听到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你们怎么能给他打那种药!”谢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楼梯和墙壁,模糊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人,“你知不知道那种药对他危害有多大——虎毒都不食子!你怎么敢的!你怎么下得去手!”
谢魏声音平静得可怕:“谢家不需要不可控的存在。”
谢星辞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几秒后,谢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那如果没有他,联姻的是我,是不是今天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星辞能听见客厅里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格格地往前爬。
谢予也没有催促,他就那样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等来的是一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回答:“谢予,你知道轻重的。况且谢家不可能要一个在沈家出生的孩子。”
谢予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哽咽,像一块碎掉的瓷片,边缘锋利而潮湿。“……你真是个好父亲。”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是手机被扔在沙发上的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像是被硬生生按在喉咙里,不肯放出来。
谢星辞站在门后,垂着头,安静地听完了这一场闹剧。
作者有话说:
我保证后面是甜的!
闹剧
他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楼下谢予压抑的哭声,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几秒后,他轻轻退回房间,把门重新关上了,动作轻得像没有开过这扇门。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情绪。
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剖开了,又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留着那个空洞在那里,疼着,却疼得不太真实。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股钝痛在胸膛里慢慢铺开,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洇成一片模糊的灰。
不可控的存在……
原来……他从未承认过我。
阳光照在窗边的绿植上,叶片在光里泛着油亮的青色,一片叶影在墙上悄悄挪了位。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然后是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谢予站在门口,看见谢星辞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个被抽去了什么的小小躯壳。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顺着谢星辞的目光看向窗边那盆绿植。
他不知道谢星辞在看什么,但他看得懂沉默里的情绪。
“……如果你以后想要孩子,”谢予开口了,声音有些紧,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咬着一块很硬的东西,“我会想办法。”说到这他沉默了。
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他没办法让一个被打了阻断肽的oga重新怀孕。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一些,像在做某种不太确定的承诺:“……不会让你没人送终的。”
谢星辞没有讲话。
他依然看着窗边那盆绿植,叶片在微光里轻轻晃动。
谢予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
他看着谢星辞的侧脸,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没有血色,嘴角平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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