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页
一定会!
夜幕低垂,整座城市次第亮起灯火。谢星辞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光点,恍惚想起初见沈和煦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万家灯火,像碎金撒在黑色的绒布上。
这栋房子,他统共只来过两次。没想到第二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谢予推门进来,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等会儿火起来之后,所有监控都会同步失效。你从楼上跳下去,下面有人接应,他们会带你顺着河流离开。”谢予语气平稳,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星辞“嗯”了一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谢予开口:“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要说的?
谢星辞垂下眼,轻轻摇头。
“……好吧。”谢予叹了口气,目光忽然落在他手指上,“这是什么?”
谢星辞低头。
一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简洁的铂金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和煦送的。”他说。
“他是不是穷疯了!”谢予拳头捏得咔咔响,语气里压着怒意,“送的什么破东西!”
谢星辞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指腹轻轻摩挲过光滑的圈面,像在触碰一段已经发凉的记忆。
片刻后,他将戒指取下来,托在掌心递给谢予。
“沈和煦说过,戒指在,我的手在;戒指不在,我的手也不在。”谢星辞的声音很平,“把它放到那具尸体上,可信度会高一些。”
谢予盯着那枚戒指,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好。”
他把遥控器递过来,低声叮嘱,语气絮絮叨叨的,像个送孩子远行的老妈子:“等会儿我会先走。这是遥控器,你按下之后,楼下的火就会烧起来。一切选择权在你手上。”
他顿了一下,看着谢星辞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就算后悔也没关系,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都没关系。”
谢星辞接过那枚小巧的遥控器,在掌心掂了掂,轻轻点头:“好。”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灯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暖黄色,明明站在同一扇窗前,却像隔了很远很远。
谢予指尖不自觉地捻着衣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送送我?”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
谢予跨出门槛,脚步停了一下,又转过身来。
路边的监控红灯一闪一闪,他忽然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
“哥……”
谢星辞微微一怔。
谢予很少在他清醒的时候这么叫他,这个称呼像是被小心藏了很久,此刻才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谢予别过脸,耳根有些泛红,声音闷闷的:“……你能抱抱我吗?”
谢星辞顿了两秒。谢予立刻偏开头,嘴硬道:“不抱就——”
话没说完,谢星辞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将他轻轻拢进怀里。
手掌落在他后脑上,安抚似的揉了两下。
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谢予愣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臂环住他,把脸埋进他肩窝。
声音闷在衣料里,有些模糊,却一字一句都落在谢星辞耳畔:
“哥……对不起。”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摆远处灯火依旧明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谢星辞没有回答,只是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对谢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谢予看见了。
“走吧。”谢星辞说。
谢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像某个故事的终章落了锁。
谢星辞走上楼梯,坐在椅子上。
整栋别墅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在寂静里起落。
他垂下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忙音,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
最后,电话被转接进语音信箱,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
“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有事请留言。”
谢星辞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发烫的屏幕,沉默了几秒。
“你好……少爷,我是谢星辞。这通电话……算是告别。”
他顿了一下。
“对不起,很多事情都欺骗了你……我的妈妈死了,谢家已经没有什么能困住我的东西了。”
沈和煦祝你永远快乐
“……对不起,做了一些伤害你的事情,不过这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声音稳了一些:“你之前和我说过,商业联姻算不上结婚。”
“我觉得你说的对。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不用被绑住了。”
遥控器被他攥在掌心,拇指轻轻覆上按钮。谢星辞轻轻按下去。
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紧接着,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涌上来,舔舐着楼梯扶手,热浪裹着焦糊味一层层攀爬。
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明明灭灭的,像黄昏最后的挣扎。
他放下手机,声音低下去,几乎被火焰吞噬的噼啪声盖过。
“……我也不用了。”
谢星辞曾经真的认真思考过他们相遇的意义是什么。
沈和煦在他人生中的意义?
生命如长长河流,他站在原地看不清未来,蓦然回首,却发现过去依旧荒芜。
沈和煦的到来似乎没有在他冗长的生命中掀起一点波澜,但谢星辞却知道,在这片河床下面,从此以后,每一块石头都将刻上沈和煦的名字。
后来他想既然他们相遇仓促又荒谬,那么就让结局刻骨铭心一点,亦或者让沈和煦内疚一生。
但直到他真正拨通这通电话。
直到这一刻真正到来,直到离别近在咫尺,谢星辞却只想告诉他:
“沈和煦……祝你永远快乐。”
“十点五十分,银盛主宅区发生火灾,伴随阶段性爆炸,目前伤亡情况正在确认中……”
新闻播报声响彻广场的每一块电子屏幕时,一艘小船正安静地滑过夜色笼罩的水面。
白雄稳稳地划着桨,船头劈开墨色的河水,荡开一圈圈细碎的银光。他侧头往船舱里看了一眼,立刻皱起眉,压低声音冲里面喊:“你动作轻一点!别弄疼他了!”
“好好好……”船舱里的人手忙脚乱地收回动作,小心翼翼地给昏睡的人喂了口水。
船身轻轻摇晃。
谢星辞躺在船舱里,呼吸平稳,睫毛在火光余光里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河水载着船,朝着入海口的方向缓缓漂去。
身后,远处的天际线被火光映成一片暗红色,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落日。
白雄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宽阔的水面,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走咯。”他轻声说,像是在跟船上的人说,又像是在跟这片夜色说。
桨叶入水,船身轻快地滑向前方。
那座困了谢星辞的城市,正在身后越缩越小,最后融进夜色,成了一个遥远的光点。
至此——谢星辞迎来了他的第二人生。
沈和煦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他睁开眼,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斜斜切进来,落在被子上,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有些恍惚。
这还是第一次,他被提前从禁闭室放出来。
昏迷前的最后一帧记忆,是心口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痛——比身上那些鞭痕和淤青疼上百倍。
那痛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有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揉搓,直到他喘不过气。
他记得自己坐在脏乱的地上,莫名的心慌如潮水般涌上来,急火攻心,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
最后的画面,是看守的保镖惊慌失措地冲进来,身影在视线里摇晃着模糊。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偏头看向窗外。
阳光好得有些刺眼,明晃晃地铺在窗台上,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他闭了闭眼,等那阵晕眩过去。
门忽然被推开了。
杜舒怀拖着步子走进来,眼下两团青黑,脸色是那种熬了整夜之后灰扑扑的倦怠。
看见沈和煦醒了,他愣了两秒,随即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像没事人一样走到桌边倒水。
沈和煦打量着他的脸色,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一贯的调侃:“你这……什么事这么棘手,把你熬成这样?”
杜舒怀倒水的动作顿了一瞬,水流在杯沿打了个转。
“没事。就是事情多,没休息好。”他把水杯递过去,“先喝点水。”
沈和煦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却没从他脸上移开:“你出什么事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