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替他拉开后座车门。沈和煦弯腰坐进去,车辆缓缓启动,驶离了路边。
“沈上校,”前排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许先生今天和朋友聚会了,我们要过去吗?”
沈和煦靠在椅背里,想了想。事情交给身边的人处理就行,总不能偌大一个警察局真全是饭桶。他开口:“过去。停远一点。”
“好的。”
车辆在前方掉头,朝城西的方向驶去。天边的火烧云正在一点点褪色,橘红变成灰蓝,灰蓝沉进夜色,天也慢慢暗了下来。
城西,一条废弃的小巷里。
一个穿着雨衣的人正一步一步朝巷子深处走去。雨水从雨帽的边缘往下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前面,一个男人正在拼命奔跑。他踉踉跄跄,像是随时会摔倒。
他一边跑一边疯狂地喊着“救命”,但周围全是拆迁后留下的废墟和断墙,连一扇亮着灯的窗子都没有。
城西本就是城市的边缘,这个时间,连野猫都不剩几只,更不会有人来回应他。
身后那个穿着雨衣的人却像是在玩一场捉迷藏。他不加速,不喊话,只是慢悠悠地跟着,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远处的路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点光落进他的雨帽下面,照不清脸,只映出一点轮廓。
男人跑着跑着,忽然被一块碎石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地扑倒在地上。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还来不及爬起来,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像有人在数着他的命还剩多少秒。
他惊恐地回过头。
对上的,是一双怒目圆睁的眼睛。雨帽下面,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嘴角咧开,一直咧到耳根,牙齿白森森地露出来,在夜色里像一弯倒挂的月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喊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炸开。
“哇!”
蒋卿锋夹起一块鸡肉咬进嘴里,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吃好吃,就是这个味。你说怎么好吃的店,为什么不开到主城区。”
“哎呀。”店老板在隔壁桌擦桌面,听见蒋卿锋的话,打趣道:“主城房租多贵呀,我这一年的房租,到主城就一个月,我这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蒋卿锋有些惊讶,“差这么多?”
“那可不。”
蒋卿锋也是一个自来熟的,几句话就和老板聊开起来,简直是相见恨晚的程度。
许星辞没怎么仔细听蒋卿锋在说什么。他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的米饭,目光时不时飘到旁边那部黑屏的手机上。
自从沈和煦死皮赖脸地要待在他身边之后,沈和煦的微信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了他的好友申请列表里
许星辞拒绝过几次,沈和煦就加过几次。
到后面他连申请都收不到了——那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删也删不掉。
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沈和煦。沈和煦也像是忘了这回事一样,从来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以往他每天准时回家,沈和煦没机会问。可今天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天都黑透了,那边也没有动静。
“星辞?”蒋卿锋拿着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许星辞回过神,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口腔中炸开的辣味,让他脑中不断跳动的思绪暂停。
“真没什么?”蒋卿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玻璃窗外,又看向他,“怎么感觉你这顿饭心不在焉的?”
“没有。”许星辞说。
“没有吗?”蒋卿锋撑着下巴看向他,“感觉你现在的状态简直像一个为情所困的人。”
为情所困?
许星辞握筷子的手渐渐收紧,他和沈和煦之间还算情吗?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场婚礼,那时候他确实期待过沈和煦的出现,可后来婚礼现场空空,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残局,他花了那么长的时间,说服自己,安慰自己,扼断感情。
可一切尘埃落定后,沈和煦却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伤带着痛,带着解释,告诉他七年前所有事情的细节,跪在他面前告诉他,这些年他的痛苦不比自己少。
许星辞居然一时间不清楚,自己对沈和煦到底是什么感情了。
许星辞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肉,沉默片刻才开口:“没有情。”
蒋卿锋一愣:“啊?”他本来只是打算炸一炸,没想到还真给他炸了出来。
“所以你真有情况?”蒋卿锋问。
许星辞沉默了很久,久到蒋卿锋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坐着的人,声音不大:“我有个朋友。他……明明都已经放下过去了,但之前的那个人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说之前的事全是误会。我这个朋友现在,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蒋卿锋放下筷子,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哦。”他想了想,问:“那你对那个人……还喜欢吗?“
许星辞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朋友。“蒋卿锋立刻补了一句。
许星辞垂下眼。
喜欢吗?
七年前他能狠心离开便是在告诉自己不喜欢了,但沈和煦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瞬间,他便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自欺欺人。
那扇门看似被关上了七年,但始终没有落锁。
“不知道。”他摇摇头。
蒋卿锋看出他纠结,沉默片刻,敲了敲桌面,“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先吃饭,菜都要凉了,还有——”他顿了顿,“你那朋友要是真想不明白,就别着急给他答案,反正时间很多,不着急下结论。”
许星辞看着面前那部黑屏的手机,看了一会儿,把它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嗯。不想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宫保鸡丁送进嘴里。花生不太脆了,鸡丁也温了,但他还是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吃完饭后,许星辞起身去结账。
“多少钱,老板?”
“八十。“老板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好。”
许星辞拿出手机扫码结账,付完款,旁边的小机器“滋“地吐出一张细长的小票。
“你们怎么回去呀?“老板忽然问。
“时间还早,估计是走回去。”
“那还是别了。”老板把小票撕下来递过去,许星辞接过来,有些好奇地问:“为什么?”
老板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语气慢下来:“这天都黑透了,估计快下雨了,你们两个走回去不安全。”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而且这段时间——这边不太平。”
许星辞握着那张小票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这两天确实能在新闻里零星看到的几行字,医院里护士们也偶尔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蒋卿锋前几天跟他说过的“城西那边又出事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街灯亮着,路上行人稀稀落落的,不远处的巷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蒋卿锋从座位那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许星辞收回目光:“没什么。老板说快下雨了,让我们打车回去。”
“那就打车呗。”蒋卿锋掏出手机,“我叫个车——”他看了一眼屏幕,“……这破地方,一辆车都没有。”
许星辞站在店门口,又看了一眼那条通向巷子深处的路。
“我们走出去一点不堵。”许星辞提议。
“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去的路上走,巷子深处一道折射的白光闪过,紧接着一辆车从马路边缓缓驶去。
十分钟后。
“星辞,我严重怀疑平台在搞我们。”蒋卿锋滑动屏幕,重新刷新界面,上面依旧显示无车辆接单。
天空也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许星辞朝路边张望了一下,估计是最近传言四起,加上天气原因,这边来往的车辆少了很多。
蒋卿锋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许星辞头上:“别淋到了。我淋到没事,你要是因为这个又生病,小老头不得骂我掏死。”
许星辞哈哈笑了一下,撑起外套的一半,盖住蒋卿锋的另一半头:“他可舍不得骂你。”
“得了吧,小老头天天都骂我。”
“严师出高徒嘛。老师说你,说明很重视你。”
“那这福气给你行吧。”
“大可不必。”
遇见“鬼”
两个人顶着一件外套,嬉嬉笑笑地往家的方向走。没打到车的烦闷,还有一些压在心口说不清的情绪,好像都被这阵毛毛雨和几句玩笑冲淡了。他们的背影在路灯下叠在一起,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巷子外面走。
车内,沈和煦看着那两道并排走远的背影,拳头狠狠握紧。
为什么站在许星辞身边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