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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并不喜欢这个许久未见,母亲天天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而相处久了,却慢慢被对方身上那股温柔睿智的翩翩气质吸引,竟生出一些懵懂情愫。
这本笔记本,就是李恪言当时为了督促他做每日学习计划送的。
人造革的封皮已经开裂,谢谦程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带着稚气的笔迹写着——
2016年6月30日
恪言哥让我从今天开始写每日计划和复盘。
晚上做了两套英语提升卷,都没过130分,总结原因是语法不熟、词汇量低。明天的重点计划是跑步、背单词、加强语法。
哦对了,他说明天早上带我去吃南京特色小馄饨。
谢谦程指尖眷恋地摩挲纸页,片刻后,轻轻一挑,“刺啦”一声撕下,扯碎,丢进桌下的垃圾桶。
今天温度微凉,风也不大,很适合跑步,于是他换上一套轻便的专业运动服,按日记里的计划出了门。
十年过去,南京新修了八条地铁线,紫金金融大厦拔地而起,江苏大剧院开门迎客,而位于老城南的苏纸巷还是老样子。
本地人提到苏纸巷,一般指的是巷子两边那几片老小区。一条苏纸巷把这片居民区隔成两半,居民生活的中心,就落在巷子里这些理发店、早点摊、小炒饭馆上。巷尾还有个规模不小的菜场,市井烟火气十足。
跑到巷口,斜对面就是“程家馄饨”。上午客人多,有堂食的、捧着保温盒打包的,还有老人拎着环抱袋来买生馄饨,本就不大的店面挤得满满当当,店外也支了几张小桌子。
程伊高大的身影在可视窗前忙碌,谢谦程驻足看了会。
一筐馄饨下锅,程伊抱来好些碗排开,舀一茶缸开水烫碗后倒掉,绕圈摆入瓷勺,撒进各种调料,浇上汤底,馄饨舀入碗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颇具观赏性,有些食客甚至拿起手机拍视频。
忙完一波,他脑袋往肩上蹭了把汗,抬起头似乎要往这里看来。
谢谦程脚步一转,又绕进小区。
熟门熟路地跑到曾经和李恪言同住过的那栋楼下,望着四楼发了会呆。
他本是想租这一间的,可惜房东没放租,退而求其次,才租了程伊那套。那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间格局一模一样的房子,前一天提出和程伊互换房间,也是因为他当年住的是小房间。
谢谦程喝光最后一口水,提步继续跑。
跑过小卖部时刻意多看了两眼,现在看店的是个化着烟熏妆女人,大概就是昨天那孩子的母亲,彭昕。
他进去买了两包烟,女人看着心情不错,不太像是知道自己儿子没考及格的样子,他稍稍松了口气。
下午,谢谦程去市中心的高级商场买了点生活用品。等回到小区,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边上楼一边盘算:回去学习一会行业资料,趁着状态尚可,把简历再改改,过阵子好去上海找工作。
楼梯爬到顶楼,谢谦程一转身,脚步倏地停下。
家门口站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双手捧着块电子手表,十分专注地戳戳点点。
谢谦程故意放重脚步,楼道声控灯跟着亮起。
听见动静,男孩抬起头朝他这里看来。
有点眼熟,好像是昨天下午在小卖部央求自己签卷子的,“……宋理文?”
宋理文显然也认出了他,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脸上划过一丝惊慌。
谢谦程见他这幅神情,也心虚了半秒,该不会是冒充签名的事被发现了,对方找上门来让他负责吧?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就算模仿签名真有什么后果,宋理文按理说也不该知道他的住处,应该与自己无关。
谢谦程垂下眼:“你也住这层楼?没带钥匙吗?”
宋理文慢慢摇了摇头:“我找程爸。”
程……爸?
谢谦程眉梢微微一挑,这户公寓里名字带“程”的一共就俩人,总不可能是自己的儿子,那自然是……
“你找程伊?”
小男孩点点头,亮了亮手中的小天才手表:“他不在家,电话也打不通。”
谢谦程回来的路上看过,馄饨店大门紧闭。他掏出手机给程伊拨了个电话,果然没人接。
这下有点麻烦,签合同那会,中介可没说房东还带个小孩。
谢谦程也不好意思让宋理文在门口干等,于是打开门,叫他先进去,同时给程伊发去一条消息。
【在哪?你儿子找你。】
香香滑滑
程伊今天本不该这么晚回来。
关店之后,他如约去朋友那间快开业的酒吧,帮忙盯装修。
原本这朋友,也就是酒吧老板,是叫了施工队的,可惜今天负责贴砖的师傅病了。工头虽然退了钱,但赶不上装修进度才是最头疼的。老板没辙,只好喊程伊他们一帮朋友来搭把手。
程伊这人闲不住,对新鲜事来了兴趣就想上手试试。之前馄饨店装修时,他跟施工队学过刷墙、贴砖,算有点经验,于是负责教这帮新手怎么贴砖。
几人贴到一半,有个女生忽然扭了腰。老板本想帮她叫辆车回去,可她疼得走不动路,得有人扶着送才行。老板自己走不开,而这群人里今天开车来的只有程伊。眼看大家学得也差不多了,他便叫上另一个女生,一起送她回家。
到了楼下,两人一左一右扶她上楼,手机就是那时候落在车里的。
本来酒吧老板还想留他吃饭,恰好这会儿谢谦程的消息进来,他便立马推掉,打道回府。
半路,还不忘抽空去绿柳居斩了半只小文最爱吃的盐水鸭。
一回小区楼下,程伊车都没停正,便匆匆往家赶。
这两天事太多,忘记跟彭昕说家里来了个租客,让她先别叫小文来找自己。谢谦程看着不像是会拐小孩的坏人,但小文在陌生男人面前一向胆小,那人又看上去脾气不怎么好,也不知道两人在家会不会有什么摩擦。
打开门后,却瞪大了眼。
谢谦程端正坐在餐桌靠墙一边,一身休闲装,看材质版型,价格不菲,显得人很贵气。
小文趴在另一边,埋头写作业,听见开门声后抬头望了自己一眼。谢谦程用手指在桌边轻轻叩了两下,他又乖乖低下头,继续一笔一划地写。
这还是程伊第一次看见小文这么听话,以往叫他写作业,他写两下不是抠笔玩,就是在草稿纸上画画,跟屁股下面有火燎似的,想让他专心写作业还得连哄带骗的。
没想到居然这么听谢谦程的话。
程伊觉得有点意思,刚想开口,谢谦程食指伸到嘴边,“嘘”了他一声,回头继续指导小文写作业。
不同于以往的冷淡傲气,他神情认真地给小文念英文听力,声音干净清澈。见小文抠破袋想不出来,又耐心地讲了遍语法,引导他一点点自己得出答案,这架势很像一位严格却不严厉的好老师。
程伊那点英语知识早还给职高了,但听了几耳朵,就是觉得这人嘴里说出来的词句标准又流畅,和母语者没什么分别。
他不再打扰两人,提着那半只鸭子走进厨房,关上门轻手轻脚准备起晚饭来。
程伊做了凉拌杨花萝卜、芦蒿炒肉丝和爆炒螺蛳,想着今天多个人吃饭,又烧了一道菊花脑蛋汤,再加上那半只鸭子和一锅香喷喷的大米饭,四十几分钟变出一桌家常菜。
那边小文还在写作业,程伊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叫谢谦程:“谢老师,要不先吃饭吧?”
谢谦程微微一皱眉,与听到声音就抬头的小文对视一眼,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
小文立刻坐直身子,乖巧地说:“大哥哥,我不饿,我写完作业再吃。”
谢谦程淡淡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
程伊心里不免有些吃味,一是心疼小孩不能准时吃上饭,另一点则是小文才认识这谢谦程多长时间啊,在他面前如此乖巧,别是这人在孩子的零嘴里下了迷魂药吧?
“都六点半了,小孩儿要按时吃饭才能长身体,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挨得住饿啊。”
他一拉厨房门,饭菜的香味瞬间飘满屋。
坐在桌边那两人肚子立刻齐刷刷叫了一声。
程伊一乐,指挥两人去盛饭拿餐具:“吃完再写,也不差这点了。”
谢谦程微叹口气,以前与人合租,大家都是各吃各的,所以他不太习惯和室友关系处这么近。
“不用了,你们吃,我休息会。”
“你这人怎么那么夹生,看在你的份上我才特地做那么多菜的,一起吃吧。”
……有人问过他的意见吗?
小文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仰脸望着他:“大哥哥,程爸做饭可好吃了!”
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得谢谦程心头直泛软,最终还是点了头。
就像小文说的,程伊的手艺确实好。这顿饭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耳边有点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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