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谢谢警官。”
银灰色的家庭suv逐渐远去,警察抬手拦下了下一辆车。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车里一个女人的手递出来几个证件。
他眨了眨眼睛,还是觉得眼皮上的东西难受,一抬手就给撕了下来。
越灵从后座坐起身,伸手理了理头发。
李佳乐的声音也和刚才不太一样,少了那股浑然天成的口音,连音调都似乎更低沉了些,“越医生,你觉得徊洋可信吗?”
“这不重要,只要能把他带回去,我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你不怕他和警察暗中串通好,然后对我们不利吗?”
越灵:“不是你说他杀了人,现在被警方通缉,走投无路了吗?”
李佳乐抿下唇,“没错。”
“而且,我让他和阿泰一起走,阿泰这孩子,我还是能信得过的。”
李佳乐仿佛对她的这个评价有些惊讶。
“你这个弟弟除了你谁的话都不听,我管不了他。但偶尔单独放他出去,他任务完成得也不错。”
李佳乐从后视镜看她。“阿泰这孩子从小是有点一根筋,如果不是当初越医生帮我们,他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呢,让他出出力是应该的。”
·
郊外山道上。
阿泰简直要仰天长叹,“你t的还要歇?我爬着都比你快!”
徊洋摸到个路边的石头,挥手打掉落叶残枝,然后坐下来两条长腿一伸,抬头从树叶缝隙中看出去,今天也没什么星星。
对阿泰表现出来的怨气无动于衷。“都和你说了,平时运动量少,我们都一连爬了五六个小时了,累了很正常。”
“你还好意思说,爬半个小时你就要停下来歇二十分钟,要不是你我早就到了。”要不是他脑子金贵,阿泰都想给他打晕了直接拖着走。
一生一世
荒山野岭, 唯二的光源就是两人手里的手电筒。
片刻后,阿泰那边也泄了气,走到稍远的一块大石头坐下。
他身高腿长, 脸带稚气,外人看来就和一个青春洋溢的男大学生一样。徊洋突然问他,“你和李秘书不是亲兄弟吧,感觉长得并不太像。”
“长得像才能做兄弟吗?”
“看来你数学学得不太好。”
阿泰“切”了一声, 也许是自然环境让他放松了些, 也许是看出来徊洋似乎真的没打算逃跑,并且过于弱鸡, 不免放松了些,竟真的和徊洋聊了两句,“你呢,你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唔……差点有个哥。”
“差点是个什么意思?”徊洋没回答, 阿泰也没等着让他回答,自顾自道,“我哥是在我4岁的时候到我家的,我那时候太小,对很多事印象不深, 只记得我妈总带我一起去给在外面打工的他送饭。我妈说他原来上学的时候成绩很好, 很聪明, 但是家庭条件不好, 他亲妈从小死了, 他爸酗酒家暴,和我爸一样。对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一回我爸又因为一件小事把我妈给打了, 嘴角额头都是些血,我哥看见了, 直接抄起一个酒瓶子就把我爸头给打破了。”
徊洋没插话,听他继续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反抗我爸,我觉得他那时候帅爆了,就和救世主一样。只不过后来差点被我爸报警抓走,还是我妈拼死给他保下来的。”
阿泰手里的手电筒明明灭灭的,“再后来,大概我六七岁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去镇上参加别人的婚礼,我爸喝了酒非要开车,最后车子侧翻,我爸和我妈当时就没了,我脑子也受了伤。要不是我哥,我现在也不可能还好好站在这里。”他顿了顿,“如果那时候我和我妈听他的别跟着一起去的话,说不定我们一家人现在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
就这么拖拖拉拉走了一夜,两人终于在天将亮的时候见到了一间林间小屋。阿泰上前拧了拧门把手,不太费力地就打开了。
看起来像是以前山间常有的那种守林人的房子,但也应该已经废弃了许久,屋内到处都是灰尘。阿泰将睡袋往徊洋身上一扔,指了指靠墙的那张床,“你去那边睡。”
这房间约莫二十平米见方的大小,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徊洋总觉得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和血腥味道,但又很快就被那股常年阴湿的霉腐味掩盖过去了。
“怎么,不着急赶路了?”
“行了吧你,再走真得我拖着你了。”
这一觉竟是这些天来徊洋难得的一个好觉。
转天一早,有人从外面拧动门把手,徊洋睁开眼睛就看到越灵和李佳乐一前一后进来了。李佳乐递上买来的豆浆和包子。
之前徊洋只知道他们四人两两分开,但一路上都是由阿泰带着,其实他并不知道目的地究竟在什么地方。没想到这小屋并不是他们两人碰巧入住。阿泰故意隐瞒,这里已经是最终的目的地了。
随着李佳乐的示意,徊洋起身往墙边走了走。
这房屋的后墙贴山而建,原以为是因地制宜节省搭建材料,没想到是为了掩盖住山洞入口。
山洞内部被明显开凿过,平整宽阔,贴地的电线整整齐齐,照明通风都不成问题,再往里走还有分叉的通路通向不同房间。
徊洋真心惊叹,“你们开山的时候就没接到群众举报吗?没人举报你们盗采?”
山洞很长,大致有几个片区,最靠近洞口的一个片区是住宿区,床与床之间相隔很近,面对面躺着大概连睫毛都数得清。虽然洞内有基本的通风装置,但这里人员密度大,每张床上都睡过不止一个人,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徊洋想,今晚他们四个是不是也会住在这里。
徊洋看一眼越灵,还没说话,李佳乐就先代她回答,“越医生在这里有单独的房间。”
徊洋“哦”了一声,“那我也不能忍,我宁愿去睡外面。”
当然不可能让他单独去睡外面,阿泰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多事,娇滴滴的,比女人还麻烦。”
“不要搞性别歧视小老弟。我又不是专门来吃苦的,吃不了。”
李佳乐只好又插话打断,说里面还有住的地方。
第二个片区是简单的后勤储物,空间不大,看起来也担当临时厨房,没有明火,可以简单做个水煮电炒等,堆满了桶装水和泡面。
徊洋又道:“我平时对吃的也有要求,天天泡面可不行。”
阿泰又想说他“事儿多”,李佳乐道,“这个只是储备粮食,平时我们会到就近城镇采买,有专车。”
再往里,徊洋见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从房间里走出来,消毒水和血迹的味道从门缝中溢出,他顿了顿脚步。这味道实在太强烈了,徊洋脑中猛地就想起了那个光怪陆离又充满血腥的梦。一阵反胃。
“这味道对你来说应该更加刺激,毕竟你的感官要比我们敏感许多。不过嗅觉这种东西过一会儿就会适应了。这场景你也不是第一次见。”越灵的声音轻飘飘的。
徊洋看着那道门重新关上。视线所限,并没有看清屋内的情形。“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
“国内这种事情当然要小心再小心。”
李佳乐走上前将最里面的一扇门打开,越灵率先走了进去。
房间里整洁明亮,不大的空间里放置着桌椅仪器,还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桌面前调试,看到他们进来对着越灵点点头,“越医生。”
越灵走近看看那人手下的进度,又顺便检查了一下仪器连接着的电极片,对徊洋示意了一下,“过来坐吧,我们先做一次初步检查。”
徊洋坐在椅子上,那中年男人走过来将电极片一个个地贴在徊洋额头、脑后、胸前等多个地方,然后和李佳乐还有阿泰一起退了出去。
观察室里只剩下越灵和徊洋,仪器运转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越灵的电脑屏幕上有一个人形图,屏幕靠右侧展示着密密麻麻的生理参数,心跳、血压、皮电反应……一切都在实时监控之下。
她把一块可活动的悬挂屏幕推到徊洋的面前,声音在屏幕后面响起,“我们会从一些日常影像和语言开始观察你的数据反应。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你可以随时提出来。”
徊洋目视前方,屏幕上开始出现日常场景的图片,山川、树木、城市、人流。有酥麻的感觉从数个电极片下传递出来,然后转换成细微的针扎。但整体强度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越灵紧盯着屏幕上蜿蜒跳动的脑电波曲线和各种生理参数,半晌,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屏幕上的数据太过完美,完美到甚至有些不自然。
“你脑后还有疼痛吗?”
“现在没有。”
徊洋看着屏幕上的影像不停变化,然后突然定格在一个男人的侧脸上。剑眉星目,一脸正气。
越灵突然笑了一声,说了句似乎和实验不太相关的话,“我一直不太能理解当今社会的各种亲密关系,尤其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