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注意力都在这一边，一时没注意到有人从后面走过来。那人敲了敲车辆左后方的车窗，随后未经人允许便私自拉开了车门。

    厉央仍旧是一袭标志性的黑色大衣，看到座位上的宿舟时微微一愣，但还是很快调整好情绪，对徊洋说：“下车，我们谈谈。”两人这才注意到停车场角落的那辆迈巴赫。他应该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

    宿舟站在车尾，看不远处厉央似乎想抬手查看徊洋后脑，被徊洋偏头躲过。

    厉央看他，“这次影响很不好。”

    徊洋：“哦。”

    厉央蹙眉，“结束之后送你去英国留学吧，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在国内待着。”

    徊洋不同意。

    厉央说：“在此之前，我会找到那个人帮你重新进行手术。你的情况需要尽快干预，否则……”

    否则……

    徊洋知道那个否则。

    他的智慧、他绝佳的反应能力，都依托于脑后这张芯片。如果芯片损毁或手术效果维护不当，他将会变成一个永远生活在混沌中的人，失去对一切的感知，失去对一切的控制。

    他会疯掉。

    “回去好好休息，等我联系。”

    宿舟头一次见到厉央这样严肃的表情。在他的印象里，厉央一直是那样的游刃有余，危险如毒蛇一样的人物，不显山不露水，毒液都藏在舌头下。

    看着缓缓驶出停车场的迈巴赫，徊洋突然对宿舟说：“厉央也有自己的编号，他是在我之前的另一个实验者。”

    宿舟颇感惊讶，“那他……”

    “他的手术并没有成功。”徊洋道，“是因为个人能力比较出色，才被留了下来。”

    小时候的徊洋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怎么都无法彻底甩开那些追踪者，厉央每一次都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晚一刻他好像就要逃脱，早一刻他还没吃尽苦头。

    直到后来一次又一次的实践经验，徊洋终于确认，脑子里的那张芯片一定是带有定位功能。

    他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四面八方看起来一片坦途，直到他走到边界，这张网就会铺天盖地地袭来，网住他不得脱身。

    “他怎么不是往宁海方向走？”宿舟默默念了一句，手上动作是把徊洋往自己怀里拽了拽，“也要去度假吗？”

    徊洋笑一声，“他哪有那么闲？”

    许然终于千盼万盼，终于盼到凌时的车赶上来。两人见面说了什么，然后一起上了车，凌时坐上了副驾。对方热情的性格冲淡了一些车内的暧昧氛围，许然瞬间就觉得呼吸更顺畅了些。

    “许久不见呢宿队长，小徊洋别来无恙？”

    “托你的福。”

    凌时系上安全带，调整了下遮光板，不经意地道，“你这个座位很有讲究啊宿队长？”

    宿舟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自己去查查车祸时各座位的生还率吧。”

    ·

    回到宁海之后，徊洋按照规范被要求配合去完成相关的手续，两人就这样分别了几天。等徊洋终于可以回家的那个上午，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宿舟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了。

    本以为会是个久别重逢的开心场面。可徊洋看起来却并不高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同色系的羊绒围巾温暖又整洁，衬得他肤色更加冷白。脸上是一如既往淡漠的表情，就连眼神扫过宿舟的时候，都和初次一样只停留了短短半秒。

    宿舟抬手打招呼的动作停在半空。

    ？这是怎么了？

    宿舟迎上前去，徊洋一边低头看着手机一边迈步往路口走，经过他时一点没有停留就绕走了。

    宿舟探身一看，他手机界面停留在打车软件上，跟上去说：“我开车来接你的。”

    徊洋没理他，像是没听见一样。

    “渴不渴，我给你带了雪梨汤，润润喉？”保温杯里的饮品还热着，那是他一大早亲自熬的。

    但徊洋依然没有理他。

    宿舟脑内疯狂回忆，从分别那天到现在，自己做了什么？哪有机会惹他生气？

    看守所的地理位置多少有些偏僻，周围营运车辆不多，软件雷达转了半天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对方又因为距离远把订单取消了。

    宿舟不厌其烦，“我的车就在那边，饿不饿，我先带你去吃饭？这附近有家日料味道还不错。”

    徊洋依然看着手机，默默地增加车型。

    宿舟：“或者直接送你回家？是不是累了，回家好好歇一歇？”

    徊洋终于偏头看了看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后继续目视前方，看着车辆即将驶来的方向。

    宿舟有些失笑，默默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蒸汽氤氲，雪梨清甜的味道飘散出来。“真的不喝一口吗？我还放了一点冰糖呢。”

    徊洋的头向反方向扭了15度。

    几分钟后，道路尽头看到了沿着路线赶来的车辆身影。宿舟用肩膀蹭了蹭徊洋，“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徊洋终于转回头来看他。几秒钟之后，他面上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标准微笑，那种微笑宿舟太熟悉了，脊背生寒。

    “怎……怎么了呀？”

    “没什么，只是刚刚知道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车辆停下来，徊洋拂了下被宿舟蹭到的位置，往车的方向走过去。

    宿舟不死心，赶紧跟上前去一手按住车门，“上我的车我们慢慢说，你刚回来身体还没恢复好，别跟我赌气了。”

    徊洋拉车门的手顿了一下，脸上还是那般假面的笑容，“我没有赌气呢宿队长。你把手放开，不然要影响我的打车软件会员评级了，谢谢。”

    想我么

    打车软件会员评级是什么鬼？

    司机警惕地通过后视镜看他们, 显然也生怕这两个是什么不友好的乘客。

    宿舟想干脆他也一起上车，回头再来取他的车，没想到徊洋连他这个想法也看透, 只说：“你不要上这个车，不然我还要再打别的车。”

    宿舟没办法，只得站在原地目送车辆远去，默默将雪梨汤拿起来喝了一口, 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味道确实不错。

    徊洋从后视镜看他, 那股淡淡的甜香仿佛还在空气中飘着。他觉得喉咙有点干。失策了，应该把保温杯接下来再上车的。

    车辆拐弯之前, 徊洋看到从大门里又走出来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

    宿舟听到脚步声转身，就见到检察官林峰走过来。“宿队长？徊先生刚出来，你们错过了吗？”

    “没有，他先走了。”

    “先走了？你不是来接他的吗？”

    “感觉他情绪不太对, 所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林峰也是满脸疑惑，“刚才我们两个还聊到你大学时候的往事呢，没感觉有哪里不对啊？”

    宿舟脑中警铃响起，“大学时候……什么事？”

    林峰道：“就是我们两个认识那时候的事。想当年你意气风发, 为爱发疯, 还在我们学校出了那么大的风头。”

    “等等……什么为爱发疯？”

    “你当时啊, 不都说是因为表白失败, 把怨气撒到了我身上, 不然干嘛那么气愤？”

    宿舟眼前一黑，匆匆留下一句“改天请你吃饭”就赶紧上车走了。留下林峰在原地自言自语, “翻脸比翻书还快，果然爱情让人盲目。”

    宿舟的车一路飞驰, 等红灯的间隙还不忘给徊洋打电话发微信，虽然均被对方意料之中的不予理会了。

    直到他在徊洋家门口被许然偶遇。

    宿舟看着徊洋家门前凌乱惨烈的摄像头“尸体”现场，显然是扔到地上之后还用力踩了两脚。直感到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凌时说：“小徊洋刚刚站在门口的时候满脸都是黑线，头都没抬就一把把那个摄像头给扯下来了。”他还用手指戳了戳许然，“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小徊洋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得把那个摄像头拆了。果不其然吧？”

    许然翻个白眼，“少说两句吧你！早点怎么不提醒一下？”

    宿舟此时心里只有后悔，无比的后悔。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一定在昨天晚上先来把摄像头拆掉。

    “我还得回局里去看看那些加密文件破译的情况。”许然拽上凌时，打算离开这风暴中心。可凌时看热闹不嫌事大，“我没什么事啊，我可以留下。”

    许然真恨不得把他的嘴缝上，连拖带拽将人带进电梯，对宿舟说：“我家门没锁，你实在不行就去里面边休息边等吧，祝你们幸福。再见！”

    看着关闭的电梯门，宿舟突然灵机一动。

    许然和徊洋家的阳台在同一边，靠得很近。宿舟走近一看，隔壁果然正开着窗通风。只不过开的是另一侧的窗户。可这难不倒这位身手矫健的现役刑警，宿舟当即撸了袖子就准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