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

    “是！”张叙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迅速远去。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裴凛抬起手，指尖触到床头灯的旋钮，关掉了最后一点光亮。

    黑暗来得比他预想中更快。

    裴凛仰面躺着睁着眼，目光落在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上。

    熟悉的感觉再次浮起，渗入骨头缝的寒意从躯干开始蔓延到四肢，冷的刺骨。

    耳边又仿佛听见了海水声，浪花拍在礁石上碎裂的声音，时起时落，覆住了他所有的听觉。

    裴凛闭上眼。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体的感知已经完全紊乱，冷和热纠缠在一起，失重和沉重交替出现，他也丧失最后一丝清醒。

    …

    沈既承是被饿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先习惯性地往身侧一搭，掌心落在空荡荡的床单上，连余温都没留下。

    他愣了一下，手指又往前探了探，确认身边确实没人，他这才睁开困倦的眼睛，却看见枕头中央没有凹陷的痕迹，显然裴凛压根儿就没回来睡过。

    “裴凛呢？”沈既承蹙着眉坐起来，心里嘀咕着。

    难道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他披上外套他走了出去，先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一丝光都没有，又探头看了一眼楼下客厅，壁灯灭了。

    正准备朝楼上看看，却听到次卧的房间传来较为明显的呼吸声。

    沈既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见次卧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他伸手推开，侧身挤了进去。

    却看见床上躺了一个身影，是裴凛。

    沈既承走近了才看清，裴凛的眉心蹙得很紧，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

    呼吸有些紊乱，难道做噩梦了？

    沈既承忍不住皱眉，低声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裴凛？”

    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抬手碰了碰裴凛的脸颊，凉的。

    他又摸到裴凛搭在枕边的手，指节攥得紧紧的，关节泛着青白色，触手冰凉。

    “裴凛你醒醒！”沈既承推搡了一下。这么冷，得换个屋子睡才行啊。

    然而，他并没有叫动。

    沈既承蹲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犹豫着该不该背着裴凛去主卧，只是想了想，算了。太折腾了。

    不就是取暖吗，能有他的身体暖？

    最后他干脆掀开被子的一角，整个人钻了进去。

    手脚却毫不含糊地缠了上去，抱住了裴凛。

    裴凛在梦里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防御。可随着那股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去，他的肩膀慢慢松了，攥紧的指节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沈既承困得不行，钻进裴凛的怀里就只觉得困的很，闭上眼睛很快他的呼吸变得绵长。

    梦里是漫无边际的海水，冷得刺骨。裴凛四肢僵得像被冻住了，怎么都划不动，只能往下沉，底下是无尽的黑。

    不知过了多久，有暖意从胸口一点点漫开，僵硬的肢体慢慢恢复知觉，他开始往岸边游，却又觉得身上沉甸甸的，有什么东西坠着他，温热软绵绵的，让人动弹不得。

    裴凛从梦里挣扎着醒过来。

    视线由模糊到清晰，天光还昏沉着大约是凌晨。他下意识低头，身体忽然一僵，怀里蜷着一个人。

    那点警惕在看清对方发顶的瞬间就散了。

    毛茸茸的脑袋正贴在他胸口，呼吸均匀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洒在他心口上。大概是睡沉了，整张脸都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被压出印子的脸颊。

    裴凛目光软下来。

    他伸手，指尖轻轻捏了捏那半边脸颊。

    软乎乎的。

    怀里的人皱了皱眉，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往他怀里更深地拱了拱，像是嫌烦，又像舍不得离开这热源。

    裴凛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心口那处暖意好像又胀了一圈。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很低，

    “宝贝，无论如何，我都信你。”

    翌日。

    裴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扶手，神色看不清喜怒，张叙在一旁小心翼翼汇报道，

    “裴总…审问过了，门卫说…您走了之后，石先生曾装病出去过。”

    顿时，客厅里呼吸声都轻了。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略微一顿，随后漆黑的视线扫了一眼张叙，

    “确定吗？”

    “会不会是门卫看错了？”

    “又或者……”他顿了顿，语气冷淡，“是有人想要嫁祸给我家宝贝？”

    张叙：“……”他迟疑片刻后，讪讪开口，“裴总，应该不太可能…毕竟当时还有人证，裴三少也在。据说石先生离开的时候还是开的裴三少爷的车。”

    裴凛眯起眼睛，“哦？这么说陷害我家宝贝的凶手找到了？”

    张叙：“？？”

    “把罪魁祸首裴书礼带过来。”

    张叙汗颜，“是。”心里默默为裴三少爷捏了一把冷汗，倒霉的孩子。

    裴书礼被带到北山墅的时候还有些懵，听张叙的意思是，他可能要倒大霉了，可他仔细回想一下，自己确实没有哪里做错的地方啊，要说有的话……

    那就只能是跟沈明霄聊天这件事。

    难道……二哥知道了？！

    成事不足

    裴凛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神情冷淡地盯着跪在面前的裴书礼，

    “裴书礼，你自己做的错事，你自己说。”

    “若是还想隐瞒的话，”裴凛的视线从他脸上，语气透着威胁， “我想我没那么好的脾气。”

    裴书礼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膝盖就已经开始发软了。他看着他哥这副审问犯人的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副模样，肯定就是已经知道他做的所有事了！更何况，他来了这么久，连石佳明的影子都没看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哥早就把石佳明给收拾了，现在就等着来收拾他！

    识时务者为俊杰。

    裴书礼想明白之后，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彻底跪实了，仰起头来一张脸皱成一团，欲哭无泪，声音凄惨，

    “二哥！你听我解释啊！”

    “这一切都是石佳明的错！”

    裴凛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他放下茶杯，看着裴书礼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说你的错就行，扯别人做什么？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还没来得及审你就开始全盘托出。你这样的，要是搁在几十年前就是卖国贼。就是出卖队友的汉奸。”

    裴书礼有些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我总共才说了两句话而已，怎么就成汉奸了……”

    裴凛刚要说什么，一旁的张叙小心谨慎地咳了一声，上前半步低声道，

    “裴总……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出原因。”他感觉自己要是再不拦着点，这位裴三少爷可能真的要被丢进蛇窝里了。

    裴凛听了这话，勉强按下了那点火气，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恢复了往日的冷淡语调，“继续。”

    说是就像，可那双具有压迫感的视线依旧沉沉地盯在裴书礼身上，让他根本不敢扯谎。裴书礼咽了咽口水，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石佳明说对方是下面那个！可从我这些天的了解来看，他根本就不是！二哥！我也是迫不得已才选择他的啊！”

    他越说越激动，跪坐在地上扯着裴凛的裤腿，仰着头信誓旦旦，

    “我保证！我以后绝不跟——”沈家扯上关系。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收回自己的腿，嫌弃似得拍了拍被裴书礼攥过的裤脚，没好气地开口，

    “谁问你这个了？你睡谁或者被谁睡，我都不关心。”

    裴书礼愣住：“……？”

    “我问你，”裴凛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昨天你来这里跟石佳明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出去？”

    裴书礼眨了两下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他哥把他拎过来问的不是那件事，是这件事。他瞬间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了几分，迟疑道，

    “你抓我来……就是问我这个啊？”

    裴凛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意思非常明确，你再废话一句试试。

    裴书礼立刻坐直了，“我知道！我说！”

    于是他把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个干净。说他半路听见有人密谋要对裴凛下手，说他着急跑来报信，说沈既承听完了就装病跑出去，还说沈既承冒着被门卫抓住的风险出去，就是为了去找裴凛。

    临时回来，也是因为想通了有人故意设局，这才听从裴凛的叮嘱乖乖待在家里。

    当然了，这些都是裴书礼自己的理解。

    裴凛听完这番话，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连眼底都浮起一层几不可察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