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沈既承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的眼睛还盯着裴凛落水的位置，剪刀从松开的指间掉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下一秒，他冲向了船舷。

    “承承——！”

    “我靠！沈既承你疯了——！”

    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沈既承已经跃过了船舷，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紧接着坠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沈砚禾的手抓了个空，他只来得及触到沈既承衣摆的边缘，布料从指缝间滑走了。

    裴景站在船尾冷笑了一声，看了一眼海面，诧异过后，便只剩冷漠，他随即转身吩咐道，

    “把游轮开走。”他朝驾驶舱走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像是对海里的人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裴书礼整个人都懵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串冰凉的手串，转头看向沈砚禾。

    海底是无尽的冷。

    沈既承跳入海里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也来不及思考。

    他只知道，倘若裴凛真的回不来了，溺亡在这片灰蓝色的海水里，那他也没有再继续生活下去的意义了。

    冬日的海水冰冷刺骨。沈既承虽然会游泳，却一直没能克服深海恐惧症。

    当无边无际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彻底吞没的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剩呼吸一点一点乱掉。

    手脚不听使唤地僵硬起来，身体开始往下沉，海面透进来的那一片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心里跟裴凛道了一声歉。

    是他食言了，他没能做到，最终没有首选他。

    这辈子是他欠裴凛的，是他对不起裴凛。他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

    下一刻，他的手臂被一双大手攥住了。

    力道很重，攥得骨头都发疼，就这么将他从深海下拽了起来。海水灌进鼻腔，呛得他睁不开眼，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将他不断往上推。

    最终那双手臂揽住他的腰，一把将他捞上了一艘小游艇。

    “咳咳咳——”沈既承趴在船边，呛得止不住地咳嗽，眼睛咳得通红，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海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转头看见裴凛站在船尾，脸色阴沉，浑身也是湿透的，嘴角那道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

    沈既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整个人撞进裴凛怀里，抱住他的时候身体还在发抖，哭声闷在他的肩窝里，断断续续的，上气不接下气。

    没人知道他刚才有多害怕，没人知道他在那一刻有多绝望，两个人都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他根本不知道该选谁。

    “蠢货！放弃了我还有脸哭？”裴凛的声音又沉又冷，像是压着一肚子怒火。

    可他任由沈既承抱着。

    怀里那抹单薄的身影一直在颤，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他身上，冰凉一片。

    裴凛最终抬起手，将还在发抖的人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语气依旧没什么好转，“别想着我这次能原谅你。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才学会几天游泳，就敢跳海？”

    沈既承的眼泪全蹭在裴凛的脖颈上，烫而湿润。

    他此刻说不出话来，连哭声都是哽咽断断续续的，收都收不住。裴凛说的话他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是抱着裴凛的手收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裴凛任由他抱着，掌心贴在他湿漉漉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等沈既承终于把那股劲儿哭过去了，呼吸渐渐平了些，他才低下头，嘴唇落在沈既承的额头上，吻得很轻，声音低哑而无奈，透着一丝极淡的温柔，

    “好了，你二哥没事，我也没事。不怕了，嗯？”

    沈既承慢慢松开了手，仰起头，眼眶通红地望着裴凛，鼻尖还泛着红。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在船上没有坚定地选择裴凛，就意味着背叛。

    他也明白裴凛为什么自己割断那根绳子，因为裴凛不想让他为难。可正因为这样，他心里才更加不能原谅自己。

    裴凛垂着眼，指腹摩挲过他的眼尾，把那些还没干的泪水轻轻擦掉，

    “对不起？”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对不起就行了？”

    他抬手掐了一下沈既承的脸颊，力道不算轻，像是故意要让他感觉到疼，

    “先是瘦了这么多，让在意你的人担心。后是不把身体当回事，大冬天学游泳，还去海边吹风，把自己折腾病了。现在倒好，竟然还敢学会跳海了？”他的指腹在沈既承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

    “你说说，你对得起谁？”

    明明是责怪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听不出几分责怪的意思，反倒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没脾气的意味。

    沈既承红着眼睛望着他，心里翻涌着困惑，这些事裴凛怎么会知道？

    裴凛大概看出了他眼里的疑问，垂下眼，语气平了一些，

    “你二哥跟我说的。”

    沈既承更加困惑了。

    裴凛不是跟沈家不合吗？怎么会跟二哥有交集？可剩下的话裴凛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伸手把他身上湿透的外套往下脱，

    “把湿衣服换了。要是再感冒生病，你看看我搭不搭理你。”

    沈既承总觉得裴凛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可他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的感觉对不对。

    他下意识抓住了裴凛的手腕，攥得紧紧的，不想松开，他怕一松手，裴凛又不搭理他了，又像之前那样把他赶走。

    可这一次，裴凛没有甩开他的手。

    他只是低头看了沈既承一眼，冷冷地补了一句，

    “少给我磨蹭。我没原谅你，跳海这件事，回去再跟你算账。先把衣服换了。”

    沈既承被他那眼神盯得没敢再拖，老老实实把湿外套换了下来。可心里还在打鼓。

    算账？为什么是算跳海的事？难道不是他在船上没有选择裴凛这件事更过分吗？他到底没敢问出口。

    定位

    裴凛已经走到船尾，握着手机正在打电话，语气算不得多好，

    “沈砚禾和裴书礼还在游轮上，你现在定位，能找到他们的具体位置。另外，我把摄像头丢在了船尾，账号和密码发你，查一下然后报警。人证物证都有，裴景跑不掉。”

    他割断绳子的时候，趁裴景不注意把摄像头丢在了船尾的位置。沈砚禾应该是看见了的。或许从他最开始套裴景话的时候，沈砚禾就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电话挂断之后，他又拨了一通，

    “准备两套干净的衣服送到海边，再派一辆车来接应。”

    沈既承这时候已经换好衣服走过来了，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你……刚刚是给我大哥打的电话吗？”

    如果是的话，那是不是说明裴凛和大哥他们的关系好转了许多？沈裴两家之间那些事，是不是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糟糕？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当时他被裴凛赶走，大哥恰好就来接他了，怎么会那么巧。

    还有刚刚在船上，二哥也看了裴凛好几次。

    裴凛心底还存着气，可到底是怕他胡思乱想，顿了一下才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放心吧，你二哥没事。都是在计划之中。”

    沈既承还没来得及追问，裴凛已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除了你这个意外。”

    沈既承沉默着不说话了。

    他其实特别想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计划，他们又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可碍于裴凛那副不太好看的脸色，他到底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这些事情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游轮上。

    裴景站在船舷边，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的舱门已经锁紧，钥匙被他自己收进了口袋里。

    沈砚禾和裴书礼被关在里面，门板很厚，隔音不错，他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也懒得去听。

    他拨通了一通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裴景靠在栏杆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轻松的从容，

    “权叔，我这边已经妥了。人都在游轮上，裴凛和沈既承掉进了海里，这么冷的天，海中心的位置，估计只有死路一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一个冷漠而沉稳的声音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你确认了？”

    “确认了。”裴景笑了一下，目光落向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我亲眼看着他们掉下去的。裴凛那根绳子是我亲手系的，他顾忌着沈既承，所以不敢反抗，任由我动手把人绑了。沈既承是自己跳下去的，一个不会游泳，一个就算会也游不回来。”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忖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