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在融化，在消失……

    “这是哪里？”

    他惊惶地朝四下看去，皆是一片荒芜。

    眼前的场景突然转换，道路两旁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一群刚踏入修仙道路的少年对着一个同龄人拳打脚踢。

    “没爹没娘的小乞丐，敢抢我们段公子的灵石，看你是找死！”

    徐谨安看不清被打的那个人的脸，只知道他蜷缩在地上，根本无力还手。

    这一幕有点眼熟。

    调动记忆一想，徐谨安恍然大悟，这不就是第一次遇见谢书冥的情景。

    被欺负的少年就是谢书冥。

    徐谨安冲上前，拨开人群将地上的少年护在身后，“你们这么欺负他，将来会倒大霉的！还不住手！”

    为首的段怀川冷笑，“要你管闲事，你是哪个门派的，让开！”

    徐谨安想要跟他们动手，用武力阻拦他们霸凌谢书冥，却发现根本无法调动体内的灵力。

    脚腕上隐隐传来锁链的拉扯感。

    这到底是梦还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从前发生的事，但却和当下的时间联系在一起。

    顾不上想那么多，徐谨安张开双臂挡在谢书冥面前，和那日在栖云峰山顶一样。

    “不许打他！”

    察觉到徐谨安灵力涣散，几个少年一拥而上，拳拳到肉，都打在徐谨安身上。

    徐谨安干脆转过身，将谢书冥抱在怀里，完全将他护住。

    “为师说了，把你当亲生的疼，以后都是。”

    “噗！”

    身体本就虚弱，徐谨安不抗揍，下巴搁在谢书冥肩头吐了口血，沾湿了他的墨色衣裳。

    “师尊。”

    身前的谢书冥忽地发出一声低笑。

    眼前的场景陡然转换，变成了一个阴暗的洞府，徐谨安定睛一看，谢书冥早就不再是方才的模样。

    他长大了些，周身透着死寂的冥气，一双暗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徐谨安。

    “感谢师尊这些年的教导啊。”

    他阴恻恻地贴在徐谨安耳边说，握在手中地匕首毫不犹豫捅进徐谨安心口。

    徐谨安感觉自己在融化，在消失……

    不行！不能就这么完了！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秒，他那不按常理出牌的抽象脑子再次发挥了作用，用尽魂魄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这片死寂的虚空，发出了荒诞至极的呐喊。

    “谢书冥！你他丫的就是缺爱！心理变态啊啊啊！”

    “放老子出去，老子给你做一辈子火锅，管饱！管够！”

    这句跟冥府画风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吼声，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这凝固的绝望。

    整个世界，骤然一顿。

    哀嚎声，戛然而止。

    阴风寒流，瞬间停歇。

    一切都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下一秒！

    徐谨安魂儿被猛地扯回身体。

    “嗬！”他像溺水获救的人，猛地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张大嘴巴贪婪又狼狈地呼吸着，浑身都被冰冷的汗水浸透，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咯咯打颤。

    他还活着。

    但魂儿好像丢了一半。

    谢书冥就站在床边。

    依旧悄无声息。

    他周身的黑雾不像之前那样稳定，有些紊乱地飘散着。

    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巨大困惑的表情。

    那双看惯生死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徐谨安狼狈惊惶的样子。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

    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徐谨安被冷汗和泪水糊满的脸颊。

    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柔。

    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带着巨大探究欲的，发现了超乎想象的有趣玩具的愉悦微笑。

    “师尊……”

    他的声音低沉依旧，却少了几分阴冷，多了几分沙哑的玩味。

    “你比我想象的……”

    “要有趣得多。”

    他的指尖滑到徐谨安的下巴，微微用力抬起，迫使对方直视自己那双燃起诡异兴味的眸子。

    “准备好……”

    他几乎是贴着徐谨安的唇，用气音轻声问。

    “陪我玩得更久一点了吗？”

    这次总能给了

    徐谨安艰难地缓过劲儿来，刚才那地方就是冥府幻境吧，冥族修行者特有的技能。

    他看着杵在眼前的谢书冥，努力扯出个真诚的笑来，“爱徒啊，刚才你也看到了，为师的确有改过自新的诚意，你那幻境是真实内心的投影了，骗不了你对不对？”

    “为师心里对你的疼爱都是实打实的，绝无半分虚假！”

    谢书冥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看着徐谨安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解。

    “谁知道你又用了什么手段瞒天过海，师尊，在栖云峰顶你已经错过了最后一次逃命机会，别妄想再掀出什么浪来。”

    谢书冥走后，徐谨安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默默叹了口气。

    至少现在不用死，挺好的。

    在三个逆徒的威胁下，徐谨安带着一众弟子出了栖云峰，每到一定时间，就有一批弟子要出去历练，更有利于增长修为。

    作为师尊，他原本是可以不用去的，谢书冥他们一定是怕他偷偷逃跑，所以强行架着他一起。

    想不明白的是，逆徒们都造反了，为何还惦记着门中其他弟子历练一事。

    歪曲了本该有的剧情后，徐谨安也摸不透接下来该如何发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这次出行的弟子有十二人，加上谢书冥他们一共十六人。

    新入门的小弟子们修为尚浅，一行人只能徒步，美其名曰磨砺心性，徐谨安却只觉得腿肚子发软。

    连日来灵力消耗太大，加上体内那颗尸心丹像个不定时炸弹，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

    “师尊。”一道清婉的声音传来。

    门中女弟子妙仪放缓脚步，与他并行，眉眼间带着关切，“您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

    徐谨安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就用眼角余光去扫谢书冥的方向。

    那人垂着眼睫走在不远处，仿佛与周遭隔绝，却让他后背瞬间绷紧。

    “无妨，无妨，”他赶紧扯出个笑，胡乱摆手，“就是昨夜没睡安稳，有些精神不济。”

    妙仪将信将疑，但还是体贴地没再多问，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水囊递过去，“师尊喝点水吧。”

    徐谨安接过，指尖碰到水囊温凉的壁面，心里却沉甸甸的。

    日头偏西，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溪流边停下歇脚。

    新入门不久的弟子们还没到辟谷的境界，走了一天早已饥肠辘辘。

    徐谨安看着那些年轻面孔，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就站了起来。

    “都歇着，今天为师给你们露一手！”

    他忙活开来，从储物袋里掏出锅碗瓢盆，又指挥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弟子去捡柴，清洗他之前准备的食材。

    不多时，一口大锅架了起来，红油滚滚，辛辣鲜香的雾气蒸腾而上，混杂着山林间的草木清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叫火锅，都围过来，想吃什么自己涮。”

    徐谨安扬声招呼，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些青黄色，类似柠檬的野果，挤出汁液调了满满几大壶果茶，“配上这个，解腻。”

    他看向谢书冥，“这次总能给我一点冰块了吧，这么多师弟师妹们都等着呢。”

    所有弟子都朝谢书冥看来，一脸期待的样子，不知道师尊要冰块做什么。

    谢书冥掐了个诀，手指一点，徐谨安的几个大茶壶里就浮起一些冰块儿。

    “诶，这还差不多。”徐谨安满意地把柠檬茶分给众人。

    “师尊，您以前从来没给弟子们做过如此新奇的食物。”弟子云鹤道。

    “快吃快吃！”徐谨安笑着招呼。

    现在的徐谨安可不是从前的徐谨安，他心中暗叹。

    弟子们何曾见过这等新鲜吃法，又好奇又兴奋，很快便围着锅子坐成一圈，气氛难得地热络起来。

    徐谨安悄悄留意着那三位。

    他夹起一片涮好的嫩肉，先是放到容寂碗里。

    容寂眼皮都没抬，直接用筷子将那片肉扒拉到一边，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眼神里的冷意能冻死人。

    徐谨安讪讪收回手，也不气馁，转而小心翼翼地将一片裹满红油的肉片放到谢书冥碗中。

    谢书冥看着那陌生的食物，迟疑片刻，才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苍白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泛上一层薄红，被那霸道的辣意激得轻轻咳嗽了一声，眉头微蹙。

    “咳……慢点，慢点。”徐谨安立刻狗腿地递上冰镇的柠檬茶，几乎要送到他唇边，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辣是辣了点，多吃几次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