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祝衡凑到他脸上亲了亲，“你之前只知道理论，没有参与实践，看不下去才是正常表现。”

    男朋友以前是人，让一个人亲眼目睹同类死亡本身就是种精神虐待，很多考上编制的都卡在实践关过不去，有些甚至主动选择放弃。

    想干好这份工作必须得学会无视同类悲剧，能做到这点的人很少。

    从一开始他就说过，工作环境接触不到好事，这也是他想给男朋友调岗的原因。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死呢？”商照临问，“车上的人有些好年轻，健健康康地就这么死了，很可惜。”

    祝衡：“人各有命，那辆大巴里坐的人有一大半上辈子都杀过人，这辈子注定早逝，这次救了他们，他们还是逃不过命运，最迟今年，一点小小的意外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唯一好的大概就是能回去过个好年，不让家里人白等。

    闻言商照临更难受了，所以他们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男朋友受的罪也是白受。

    “宝贝，我好难受。”商照临心里闷闷的，难受的点太多了。

    “我知道。”祝衡蹭了蹭他，安慰道：“不要怀疑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善良不是坏事，我喜欢你的善良。”

    商照临：“可是我的善良害你受了伤……”

    这样子的善良还算好吗？

    “那是因为我知法犯法。”祝衡回。

    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在明知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还要帮助他人，那是大义，是英雄。

    可他们是警察，在明确知道自己有能力保人的情况下依旧选择救下本来该死的人，那是腐/败，是知法犯法。

    “善良不是坏事，未来你依旧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帮助别人。”祝衡停顿了下，继续说，“但工作中你不能再怜悯别人，怜悯别人就是害自己。”

    “宝贝，我以后不会了，怜悯陌生人会让我的家人受伤，我不想。”商照临抱着狐狸头保证，家人与陌生人孰轻孰重他知道。

    “不止家人。”祝衡说，“你要是被劈到，一道雷就能让你灰飞烟灭。”

    闻言商照临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一道雷就能劈死他，那男朋友得多强，居然能硬扛十道天雷。

    “我是大妖。”祝衡重点落在大妖二字上，“大妖不止能力强，还抗打，这种程度的雷顶多劈坏我的毛毛，况且，我答应了阿姨要保护好你，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她交代。”

    他答应了文芳华会好好保护商照临，这是对一个爱护孩子的母亲的承诺，不能食言的。

    “宝贝，我这次真的做错了。”商照临心疼地看着自家狐狸，内心那叫一个后悔，头一次对行善积德四个字产生厌恶情绪。

    “没关系，我原谅你。”祝衡伸出爪子摸摸他，蹭了他一手的水，“这下你知道救人的下场了吧，以后同情心再犯就想想今天的事，你现在是有家庭的人，做决定之前一定要慎重。”

    口头说是没用的，只有亲眼见到后果才会长记性。

    有他在他可以兜底，可要是他不在呢，男朋友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岂不是就这么没了。

    说实话商照临是后怕的，这份工作的严肃性超出他的想象，男朋友平时表现得那么轻松，他潜意识就认为不难。

    “想什么呢，轻松是因为心理素质过关。”祝衡白了他一眼，“阴司不像人间，违规后还得找到证据才能制裁对方，阴司规则每时每刻都在监视执法人员，一旦违规，惩罚必至。”

    以前规则管控不严，搞小动作的多了才这么严的，祝衡觉得这是好事，很大程度上杜绝了腐/败风气，让所有阿飘都能得到平等对待。

    “别愧疚了，给我换水，这水好浑。”见他还是那副消沉模样，祝衡拍拍他的手转移话题。

    多的就不说了，男朋友需要时间消化情绪，可以理解。

    商照临听话地换了水，又给他洗脸涂药，祝衡硬是从他的动作中品出了贤惠人夫感。

    “你现在……”他故意拖长音调，待商照临抬头，才接着说，“你现在人夫感好强，太贤惠了宝贝。”

    “本来就是你的夫。”商照临小声比比。

    祝衡：“……”

    幼稚鬼，这个也要争。

    祝行一和黑子进来，见他俩说话说得开心，犹豫着要不要打扰。

    祝衡看她跟门神一样站着，悠悠道：“过来呀，搁那站着干嘛。”

    祝行一挪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红瞳，由衷赞叹：“祝老师，你的原形好漂亮，眼睛好酷，是天生红瞳吗？等你好了我给你弄个狐狸妆造可以不？”

    她现在灵感爆棚，把祝老师当成大型娃娃打扮真的好爽，没别的，纯喜欢给好看的人打扮。

    祝衡：“……”

    事业心爆棚的小徒弟真让人招架不住，他都这样了咋还惦记着营业呢。

    “老大这个品种的狐狸世上仅此一只。”黑子骄傲地翘起尾巴，“像老大这么漂亮的，世上可找不出第二只。”

    祝行一点头：“确实，祝老师的原形漂亮得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难怪化成人形那么漂亮。”

    知道祝老师是狐狸后她内心突然升起一种名为母爱的情绪，嗯……不管怎么说，小动物就是比人可爱，毛茸茸才是终极萌物。

    难怪师祖那么喜欢祝老师，此刻她非常理解师祖。

    质疑师祖，理解师祖，成为师祖，超越师祖。

    祝衡听着她跟黑子吹的彩虹屁，麻了，俩孩子一个比一个能吹。

    人间百态

    因为这次事故，商照临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没再心软。

    他见到了很多可怜人，有常年在外辛苦奔波劳累的父母，有怀着孕被欺负致死的孕妇，有跟孩子关系不好独自在老房子过年的老人，有因为逼婚或分手自杀的年轻男女。

    太多了。

    收这些人的魂真的很难，可他做不到心软，每次心软，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被天雷劈得焦黑的狐狸。

    因为他的私心，他的爱人受了雷刑，这是他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

    他也好奇，为什么人和人不能好好过日子，有缘分才能凑到一起，对外人礼貌对自己人差劲算什么？

    “不知道，见多了就不会想了。”祝衡说，“我以前也问过，我妈跟我说人各有命，人的性格千变万化，细究会变成神经病。”

    商照临：“……”

    丈母娘真的好有智慧，思考这些问题确实让人难受。

    见证了太多悲剧，商照临从一开始的不忍逐渐变得麻木。

    想通就是一瞬间的事，某天一觉醒来，他的大脑突然清明，所有的纠结怀疑都消失了，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尊重他人命运。

    想通之后他对任务目标不再抱着主观态度，完全公事公办。

    “你想通得还挺快。”祝衡说，“我还以为要很久，或许任务结束你都想不明白。”

    商照临：“因为见到了很多事情的另一面。”

    他怜悯独自过年的老人，看完老人的生平他哑口无言。

    老人年轻时喜欢暴打老婆孩子，老婆孩子在他的暴打下几度踏进鬼门关，孩子能养活自己后接走了母亲，留下了喜欢暴力的父亲。

    谁会想孝敬一个欺负自己的人，又不是受虐狂。

    他觉得可怜的孕妇，在面对女儿时只有无尽的责骂懊悔，恨女儿不带/把，没法让她在婆家扬眉吐气，一家人把年幼的孩子当成出气筒随意打骂使唤。

    奔波劳累的夫妻只是表面劳累，实则在外面过得很快活。

    小孩丢给爷爷奶奶，教育问题吃饭问题通通都是爷爷奶奶在操心，夫妻俩每年寄几千块回来就算养了小孩。

    小孩长大了，爷爷奶奶老了，他们就以报恩的名义要求小孩向老人尽孝。

    不可否认爷爷奶奶的确对小孩有养育之恩，但夫妻中的夫也不是喝西北风长大的，该尽孝的应该是那个夫。

    长辈不仅带大了他，还带大了他的孩子，他是怎么做到理直气壮地把养老责任全推到小孩身上的，人怎么可以缺德到这个地步？

    “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都觉得孩子好养的原因。”祝衡说，“陪伴没有，钱没有，爱没有，不用参与孩子的成长，不用操心孩子生不生病，只需要在孩子长大后卖下惨，说自己在外面工作多么辛苦，孩子就会因为愧疚对他们言听计从，这样的人有很多，他们当然觉得养孩子容易了。”

    孩子有出息是他们辛苦供出来的，孩子没出息是爷爷奶奶没教好，怎么说都是他们有理。

    涉及到留守儿童的问题，商照临上网搜了下，发现这样的人特别多。

    孩子痛苦无处倾诉，仅仅是在网上发泄，就有人在评论区说什么爸爸妈妈的童年荒芜，没有人教他们爱，他们已经对你很好了之类的话。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轻飘飘打下的字对一个留守儿童来说伤害多大，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道理应该是个人都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