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柔软的小手圈住的感觉很奇妙，也让江俞半推半就的被艾菲尔拉出了门。

    门外的景象让江俞的呼吸微微一窒，强烈的陌生感扑面而来。

    昏紫色的天空下，巨大的锈蚀金属结构如同巨兽骸骨，构成了这个地区灰暗的基底。

    低空的飞行器嗡鸣作响，舱体斑驳。

    周围的建筑由各种回收的金属板材拼凑而成，歪斜却顽强地矗立着。

    随着江俞与小屋距离的拉远，荒星的景象更多的呈现在他的眼前。

    江俞扫过杂乱拥挤的街道，很快被前方一处格外扎眼的建筑吸引。

    那是一间布满霓虹灯，充满科技感的酒馆，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截然不同，它被装饰得非常奢华。

    酒馆门口悬挂着巨大的全息招牌，闪烁着难以辨认的字符，投射出迷离的光芒。

    一道能量屏障将酒馆内部的喧嚣与外面的尘土隔绝开来，隐约可见里面悬浮的灯球投下的暧昧光晕，甚至还有模糊的全息影像在扭动跳舞。

    这与n-18036星整体灰暗锈蚀的基调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而就在酒馆外侧特意开辟出的贵宾区，一幕景象让江俞的眉头紧锁。

    两名雄虫瘫在柔软的悬浮软垫上，他们身材矮小臃肿，与周围侍奉的高大雌虫形成鲜明对比。

    华贵的丝绸长袍包裹着他们肥胖的身躯，显得有些可笑。

    雄虫的面容因为纵欲和懒散而显得虚浮，手指上戴着的能量宝石戒指反射出耀眼的火彩。

    他们神情倨傲，对雌虫的服侍奉承习以为常。

    周围的几名雌虫几乎是匍匐在地，卑微地为他们斟满美酒，喂着精美的食物。

    其中一名尤其肥胖的雄虫，抿了一口酒后似乎觉得味道不对，嫌恶地皱起脸，随手就将昂贵的酒杯连同酒液狠狠砸在一旁侍奉的雌虫头上。

    那雌虫身体猛地一僵，暗色的酒液混着可怖的血液从他的额角滑落。

    雌虫不敢闪避，更不敢有任何怨愤的表情，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沉默地收拾着一地狼藉。

    这种极致奢靡与极端卑微的赤裸对比，基于性别的残酷压迫，都让来自文明社会的江俞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江俞理解了父亲笔记中所描述的“畸形社会”究竟意味着什么。

    艾菲尔连忙拉着江俞走开，小手抓得紧紧的，小声道：“这里不好，雌父说这个酒馆是坏虫和懒虫才去的地方，不让我靠近的，哥哥别看了，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吧，那里只有我知道！”

    江俞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不适，任由小家伙把他拉离这令人压抑的区域。

    艾菲尔像只小猫，灵巧地带着江俞钻过几条堆满废弃管道的窄巷，最终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废弃建筑后。

    艾菲尔骄傲地拨开一块防尘板，后面竟然别有洞天。

    那里被他清理出了一小片干净的小窝，四周甚至还用捡来的彩色绝缘线和闪亮的金属片装饰，带着虫崽笨拙的用心。

    “欢迎来到我的基地！”艾菲尔挺起小胸脯，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还有分享秘密的兴奋，“这里是我的舰队指挥中心！”

    小窝里珍藏着他所有的宝贝玩具。

    或许是医学生的本能，江俞看着艾菲尔兴奋说话时，留意到了他的状态。

    小家伙因为跑动，脸颊红扑扑的。

    但江俞注意到他的唇色似乎比正常孩子浅淡一些，而且仅仅是这几步路的运动，就让艾菲尔的呼吸异常急促。

    “看！这是星火号，它是最快的侦察舰！”艾菲尔拿起一个用废弃元件和金属丝缠绕拼凑成的小飞船模型，热情地塞到江俞手里。

    江俞接过那充满想象力的粗糙玩具。

    他几乎是不着痕迹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艾菲尔递东西时露出的手腕内侧，感受那皮肤下的脉搏跳动，似乎比小虫崽此刻活泼外表所展现的生命力要微弱一些。

    江俞压下心头的疑虑，顺势席地而坐，目光扫过其他舰船模型，问道：“那这艘看起来更大一点的，是做什么的？”

    “那个是巨石号！”艾菲尔凑过来，跪坐在他旁边，伸出小手指着另一艘用厚重金属块组成的模型。

    认真地解释，“它是重型运输舰，雌父说，等它修好了，就能运好多好多废弃物回来，我们就不用老是去很远的地方捡东西了。”

    小家伙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很厉害。”江俞点点头，拿起一个由几块电路板拼成的模型，“这个呢？”

    “这个是…是我做的星际地图！”艾菲尔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虽然它还不会亮，但是我也知道好多星星的位置哦！雌父教我的，哥哥你看，那颗最亮的，叫指引者”

    小虫崽开始笨拙地比划着星空，眼睛亮晶晶的。

    阳光透过金属废墟的缝隙，洒在这一小片秘密天地里。

    江俞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与小家伙继续说下去。

    江俞甚至拿起旁边散落的一些小磁铁和金属片，尝试模仿艾菲尔的作品拼凑一个小小的飞船。

    “哥哥，这里要这样绕过去！”艾菲尔看到江俞的动作，立刻热心肠地指导。

    两人头碰着头，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成功了！”当一个勉强能看出是飞舰形状的模型在江俞手中成型时，艾菲尔比他自己完成了还要开心，夸奖道，“哥哥好厉害！”

    看着艾菲尔焕发出明亮光彩的小脸，听着他稚气讲述，江俞也感受到了久违的开心。

    应聘

    接近日暮，在返回小屋途中，艾菲尔突然毫无征兆地踉跄了一下。

    他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褪得惨白，呼吸也变得极其艰难，小手死死抓住左胸口的衣料。

    江俞立即蹲下身扶住小虫崽的身体：“艾菲尔？”

    然而，让江俞惊讶的是，艾菲尔虽然痛苦得浑身发抖，却动作熟练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板吃过大半的药片。

    艾菲尔哆嗦着抠出一粒，迅速吞入口中，然后努力地调整着呼吸。

    过了一会儿，那阵窒息感缓缓退去。

    艾菲尔虚脱般靠在江俞的怀里，大口喘着气，对上江俞担忧的目光时还挤出一个苍白的笑。

    声音细若游丝：“我没事的哥哥，雌父说我的心脏有点不听话，吃了药就会好的。”

    心脏问题？ 江俞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格尔塔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从何而来。

    即使在这个科技发达的虫族世界，艾菲尔的病可能也绝非小问题。

    江俞抱着艾菲尔回到小屋，格尔塔看到儿子苍白的脸色，眼神一暗，深深的无力感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他默默接过艾菲尔，检查了一下，声音沙哑：“是又发作了吗？”

    格尔塔给艾菲尔喂了杯水，然后将小雌子紧紧抱在怀里安抚。

    夜晚降临，逼仄的小屋气氛沉重。

    格尔塔将艾菲尔安顿在床上，然后指着另一边还算宽裕的位置，对江俞道：“你睡这里吧。”

    格尔塔自己则是拖过一张旧垫子，铺在一旁的空地上。

    看着格尔塔沉默的背影，以及身旁因熟睡的艾菲尔，江俞躺在床上，心中波澜。

    通过与格尔塔的交谈，江俞得知艾菲尔患有心脏先天缺陷，想要活到成年，就必须进行昂贵的心脏置换手术，而那笔费用，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

    这就是压在格尔塔身上最沉重的大山，也是这个家如此窘迫的原因。

    陌生的世界，江俞却意外承载了一份如此沉重而温暖的善意。

    一个念头在江俞脑海中变得清晰，自己找到一份工作。

    他首先要在这里存活下去，或许…能为艾菲尔的病帮上一点忙。

    然后，他才有可能去寻找父母行踪的线索。

    晨曦微露，铁皮小屋内的光线依旧昏暗。

    江俞仔细地将冲锋衣的高领拉到最高，确保完全遮住了与这个世界雌虫和亚雌截然不同的光洁后颈，这才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n-18036星的白天依旧显得压抑，昏黄的天空下，只有垃圾处理站工作时低沉的轰鸣声。

    江俞沿着唯一繁华的街道前行，目光扫过那些亮着微光的全息招工启事，心渐渐沉了下去。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这个偏远的荒星，真正意义上的工作岗位少得可怜。

    为数不多的招工信息里，大部分是处理站或搬运队招募重型劳力，要求明确写着“仅限身体健壮的成年雌虫”。

    江俞看着远处那些展开虫翼搬运巨大货箱的雌虫，默默移开了视线。

    他尝试询问了几家餐厅和医疗站。

    餐厅需要的是熟悉本地客人的亚雌服务员，而医疗站的医师助手更是需要熟悉基本的虫族医学常识。

    江俞得到的无一例外都是冷漠的摇头。

    即便江俞尝试提及自己所学医学知识，对方也只是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遮得严严实实的脖颈和陌生面孔，然后不耐烦地挥手让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