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负责术前最终检查的医疗团队走进来时，江俞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上次见到的是一位主治医师带着两名助手和一名护士虫，而此刻进来的，足足有五位虫员。

    为首的是一位气质不怒自威的雌虫医生，他胸前的名牌职称复杂得晃眼，江俞只来得及捕捉到“首席”、“专家委员会”等字眼。

    跟在他身后的几位也无一不是气场沉稳、眼神锐利的医虫。

    他们检查艾菲尔时的动作专业，使用的仪器也似乎比之前看到的更为精密先进，彼此间低声交流的术语也更加深奥。

    这种阵仗对于一个普通的虫工心脏安装手术来说，似乎过于隆重和超规格了。

    江俞有些疑惑。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直到首席专家团队完成检查，低声交代了护士几句准备送入手术室后，他才找到机会，轻声叫住了一位正准备跟进去的护士虫。

    “抱歉，打扰一下。”江俞的声音在安静的预备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次的医疗团队，似乎和之前我预定的不太一样？”

    那位护士虫脚步一顿，脸上飞快地闪过慌乱，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外面走廊的方向，似乎想起了什么严格的吩咐。

    支吾着回答：“啊……这个，是因为……因为原本预定的霍尔医生临时有紧急会议，所以……所以由费斯专家临时接手了。您放心，费斯专家是我们医院最权威的专家之一，手术水平非常高的！”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那瞬间的慌乱和略显刻意的措辞，并没有完全打消江俞的疑虑。

    临时更换主刀医生可以理解，但整个团队都升级了？而且这位费斯专家的级别，明显远高于之前的霍尔医生。

    一旁的克希拉察觉到了江俞的疑惑和护士的不自然，他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同时轻轻拉了拉江俞的袖子：“哎呀，这是好事啊江俞，说明医院重视我们小艾菲尔嘛！专家亲自操刀，成功率更高，我们该高兴才对！”

    护士虫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是的是的！请您绝对放心！那我们……就先准备送小患者进手术室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推着医疗床离开了预备室。

    江俞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

    克希拉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外面的家属等待区带，压低声音道：“别多想了，肯定是好事。说不定是哪个公益项目抽查到了我们，特批了专家呢？现在最重要的是艾菲尔的手术顺利。”

    江俞沉默地点了点头，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他强迫自己压下那点不安，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开始的手术上。

    手术室的指示灯亮起了“手术中”的红色字样。

    等待漫长而煎熬。

    即使在科技高度发达的虫族，更换一颗精密的心脏，尤其是为一只年幼的雌崽进行适配性极高的生物合成心脏安装手术，依旧是一项极其复杂且耗时的大工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寂静的等待区内，只能听到仪器偶尔运行的微弱嗡鸣和远处其他病房隐约传来的声音。

    克希拉一开始还能强打精神，不停地和江俞说话试图缓解紧张气氛，或是光脑上处理一些工作讯息。

    但随着深夜降临，连续加班多日克希拉本就疲惫不堪，加上精神高度紧绷后带来的强烈困意开始席卷而来。

    他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克希拉，”江俞轻声开口，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克希拉猛地惊醒，用力晃了晃脑袋，想要驱散睡意，他假装生气地瞪了江俞一眼，声音却带着浓重的困倦：“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不讲义气的虫吗？小艾菲尔也是我的小虫崽！凭什么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得是你而不是我？哼！你想独揽功劳？没门！”

    克希拉虽然嘴上说得强硬，但那不断耷拉下来的眼皮和掩不住的哈欠出卖了他。

    江俞看着好友强撑的样子，有些不忍。

    他知道克希拉为了今天能请假陪艾菲尔手术，前几天几乎是玩命地加班处理工作，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此刻松懈下来，困意自然难以抵挡。

    江俞没有再劝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克希拉那边挪近了一些。

    当克希拉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往前点头身体倾斜时，江俞轻轻搂过了克希拉的肩膀，让他靠向自己。

    江俞比克希拉稍高一些，此刻微微调整了坐姿，让克希拉的头可以更舒适地靠在他的肩上。

    江俞没有看克希拉，目光依旧牢牢盯着那盏红色的手术灯，只是用一只手扶着克希拉，让他靠得更稳。

    克希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困意都没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想抬头，却听到头顶传来江俞依旧平静的声音：“睡一会儿吧。灯变了，我叫你。”

    那声音里有种令虫安心的力量。

    克希拉挣扎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巨大的疲惫和这份难得的依靠感打败了。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最终彻底放松下来，将全身的重量安心地交给了身旁的好友，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头顶冷白的灯光，远处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身边克希拉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以及手术室门上那盏不知还要亮多久的红灯。

    江俞一动不动地坐着。

    夜还很长…

    水果

    手术室上方那盏灼目的红色指示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几乎是在同时，江俞和靠在他肩上浅眠的克希拉猛地抬起了头。

    漫长的八个多小时等待，让他们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克希拉甚至因为动作太快，脖颈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但他完全顾不上，望向着那扇缓缓开启的金属门。

    为首的仍是那位气质威严的费斯专家，他身后跟着略显疲惫但眼神中透着满意的医疗团队。

    老专家取下口罩，目光扫过瞬间站起身的两位家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手术很成功。”他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生物合成心脏与宿体的适配性超出预期，植入过程没有任何排斥反应，所有生命体征在术后十分钟内已完全稳定，接下来只要度过常规观察期，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克希拉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带着巨大喜悦的欢呼，眼眶瞬间就红了。

    江俞紧绷的神经也微微放松，一直紧握的手缓缓松开。

    很快，艾菲尔被推了出来。小家伙躺在一个透明的医疗舱里，脸色依旧苍白，身上连接着不少监测管线，呼吸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脸，但胸膛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仪器上显示的各项数据都为正常。

    他被送入加护观察室，医生表示，大约半小时后麻醉效果会完全消退，艾菲尔就能醒过来。

    江俞和克希拉换上了无菌探视服，一左一右守在医疗舱旁。

    当时钟的指针终于挪过预定的刻度，艾菲尔纤长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紧紧贴在医疗舱透明罩上的两个脑袋。

    克希拉笑得眼睛弯弯，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江俞还算克制，但仍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喜悦。

    艾菲尔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神迷茫地眨了眨，花了点时间才聚焦。

    当他看清眼前是谁时，大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彩。

    小虫崽被呼吸面罩挡住大半的嘴角努力地向上弯了弯。

    医疗舱内置的微型扬声器里，传出艾菲尔微弱的声音：

    “哥哥…还有克希拉哥哥……我……醒过来啦。”

    没有去找雌父，他遵守了和江俞哥哥约定，留下来了。

    克希拉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又想笑又想哭，表情扭曲得有点滑稽。

    他隔着罩子笨拙地拍了拍艾菲尔额头的位置：“担心死我了！还好你醒了，不然以后你哥哥做的饭只能我一只虫吃了。”

    江俞俯下身，尽可能靠近麦克风，声音轻柔：“艾菲尔最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艾菲尔轻轻摇了摇头。

    医生过来检查后，确认一切正常，允许摘掉呼吸面罩，并嘱咐暂时只能饮用特定型号的高能量营养液，流质食物也需要等待明天再尝试。

    江俞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款虫崽专用高能量营养液，插上吸管，递到艾菲尔嘴边。

    小家伙乖巧地小口吸吮着，虽然味道可能并不美妙，但他看着身边两位至亲的虫，喝得格外安心。

    两天后，艾菲尔情况稳定，获准出院。

    就在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病房时，一位护士虫推着一个巨大的果篮走了进来。

    这个果篮精美得不像话，里面堆满了各种色泽诱虫的精致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