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目光又落回沈明仲金头上，沉默了两息，实在没忍住，端着茶盏转头咳嗽了两声。

    沈明仲没有立刻转身就走，反而拱了拱手问道：“陛下，臣还有一个事想问。”

    周昭抬眼看他：“你说。”

    沈明仲走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小殿下在书院说的那个‘天幕’，臣原本以为是他做梦说的胡话，可他说得太真切了，连科举改制、蒙学开办、统一北燕东离。臣想问天幕当真存在？”

    周昭看了他好一会儿，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存在。”

    沈明仲的眉头微微颤动：“当真是从天而降的？”

    “从天而降。”周昭走到窗前，负手望向殿外，“第一次出现是在九月，太极殿的早朝上，一片金光忽然铺下来，满殿的人都看见了。那东西像一匹展开的绸缎，悬在半空，里面有人影、有声音、有画面，说的放的皆是未来之事。”

    沈明仲目光微沉：“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周昭转过身来看着他：“朕能怎么办？那天幕上说的科举、蒙学、县报、兴商，桩桩件件都是好政策，可朕算了一遍，大周现在的国力，一样也撑不起来。”

    他顿了顿，“钱不够，人手不够，底子太薄。天幕上那些东西，得慢慢筹划，朕现在只能替煜儿把地基打稳了。”

    沈明仲低头看了看怀里还睡得正熟的承煜：“那陛下……这些事如今满朝都知道了？”

    “都看见了。”周昭无奈叹道，“满朝文武，全看见了。从那以后，煜儿要什么材料，工部就给；他炸了什么东西，户部就批钱；从前嫌他拆家闹腾费银子的大臣，如今一个比一个殷勤。”

    沈明仲沉默了片刻：“他倒是不知道怕。”

    周昭看着承煜睡得无知无觉的小脸：“他才五岁，天幕上那个‘千古一帝’对他而言，跟‘明天早上吃什么’差不多。朕也没打算让他现在就完全懂，他该跑跑该闹闹，那些事还远得很。”

    沈明仲轻轻点了点头：“那陛下，臣还有一问，那天幕，还会再出现吗？”

    周昭沉默了一下：“应该会，但说不准什么时候，有时两三日便有，有时半个月没动静。上回出现是四天前了，按之前的规律，最迟半月会再出现，这也是我叫你回来的原因。”

    沈明仲没有再追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承煜：“那臣先带他回去歇着，醒了再说。”

    周昭目光落在承煜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上，眼底的疲惫化开稍许，伸出手：“把煜儿给我吧。”

    沈明仲小心翼翼地将怀里暖乎乎的小团子递了过去。

    周昭接过来时，承煜的小胖手无意识地拍在了周昭的脸上。

    沈明仲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随即后退两步，朝周昭拱了拱手，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承煜在坤宁宫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就往外跑。

    小顺子端着水盆从廊下过来，看见他光着脚赶紧喊：“殿下！地上凉！”

    承煜已经一口气跑到了院外，一头扎进了沈明澜怀里，“母后！煜儿回来了！”

    沈明澜低头搂住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想母后了吗？”

    “想！超级想！”

    “在书院乖不乖？”

    “乖！特别乖！二舅舅还夸煜儿了！”

    沈明澜问道：“哦！他夸你什么了？”

    “夸煜儿染的头发颜色好看！”

    “你又给谁染头发了？”

    “二舅舅和书院的先生都染了。”

    沈明澜惊讶地看着他：“你二舅舅竟然同意了？”

    承煜点头：“嗯！我给二舅舅染的金黄色！跟太阳公公一样！”

    沈明澜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呀！”

    承煜捂了一下额头，弯起眼睛笑起来，又钻进沈明澜怀里蹭了蹭：“母后，煜儿好想你，二舅舅书院的床没有坤宁宫的软。”

    沈明澜搂着他，声音也软下来了：“床硬了？”

    “也不是硬，就是一个人睡不踏实，二舅舅陪煜儿睡了，但煜儿还是半夜醒了好几次，醒了就很想父皇母后。”

    沈明澜把他抱起来：“今晚让你父皇也来陪你。”

    “真的？”

    “当然是真的，朕这不是来了。”

    承煜听到声音立刻从沈明澜怀里探出脑袋，看到周昭站在院门口，麻溜地从沈明澜膝上滑下来，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周昭的大腿：“父皇！”

    周昭笑着弯腰把他捞起来掂了掂：“重了。”

    承煜使劲搂住周昭的脖子，“父皇！煜儿回来了！煜儿好想你！”

    周昭被他勒得往前仰，却还是稳稳地托住他，笑着道：“朕知道你想朕，但你先把朕松开，快把朕勒断气了。”

    承煜赶紧松了松胳膊，改用手捧着周昭的脸左右端详，认真道：“父皇瘦了！是不是又忙得没好好吃饭？母后不是说了吗，再忙也得按时吃饭，不然胃会疼的！”

    周昭被他这副小大人模样逗得又想笑又心酸，四天没见，这小家伙倒是学会反过来管他了，他挑了挑眉：“朕还没说你呢，在书院住了四天，过得怎么样？”

    承煜立刻来了精神，小胖手在空中比划起来：“可好玩了！书院里的学生哥哥们可好了！给煜儿夹菜，还给煜儿讲书，就是他们的饭没有宫里的肉多！二舅舅说五天才能吃一回肉，煜儿觉得这样不好，读书累，吃少了没力气，长得就不高……”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猛地想起什么，小脸上多了几分心虚：“……还有，煜儿不小心把二舅舅的银杏树烧了，还把他的画弄坏了，二舅舅说要抄十遍《论语》赔给他。”

    周昭轻轻“哦”了一声：“你二舅舅没打你？”

    “没有。”承煜摇摇头，“二舅舅脾气可好了！就是……就是后来煜儿把二舅舅的头发和胡子染成金色的了，他出门被人当成了黄大仙，差点被巡捕抓走。”

    周昭嘴角微微抽搐，差点憋不住笑出来。

    承煜趴回他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父皇，二舅舅真的没有生气吗？”

    周昭把笑意勉强压下去，一本正经回答道：“……没生气，他要真生气，就不会亲自送你回来了。”

    晚膳时，承煜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问道：“父皇，二舅舅说他要在京城待几日，那他住在哪儿？”

    周昭：“朕让人收拾了鸿胪寺旁边的院子给他住。他带着甲字班二十二个学生，都安排在一处，方便些。”

    沈明澜把汤碗搁下，看向周昭，“不过话说回来，明仲既然进了京，你打算让他待多久？”

    周昭放下筷子：“朕想让他留下来。”

    承煜嚼饭的嘴停住了：“留下来？二舅舅不走了？”

    “不走最好。”周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承煜道，“而且他既然来了，朕想让他给你上课。”

    承煜眼睛噗地亮起来：“二舅舅给煜儿上课？真的？！”

    “前提是他愿意教。”周昭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补完，“你二舅舅那个人，太懒了，让他留在宫里天天给你讲课，他未必答应。”

    承煜眨巴了下眼睛，问道：“那父皇怎么让他答应？”

    周昭看着他，没说话。

    承煜被父皇的眼神看得后背发毛：“……父皇你别这样看煜儿。”

    周昭慢悠悠道：“朕还没想好。”

    沈明澜在对面笑出了声：“你二舅舅教学生向来随心所欲，挑的都是乖巧聪慧省心的。你这样的……”

    她上下打量了承煜一眼，“聪明是聪明，但对他来说可不乖巧。”

    承煜一听这话，小脸立刻板了起来，嘴巴微微撅起：“煜儿哪里不乖了？煜儿在书院的时候明明很乖！二舅舅还夸煜儿聪明了呢！”

    沈明澜笑着看他：“哦！他怎么夸你的？”

    “他说……他说煜儿聪慧得跟别人不太一样。”

    沈明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你二舅舅的意思是你太难管了。”

    承煜被她说得噎住，“哼”地扭过脸去：“那父皇让二舅舅留，不就是为了给煜儿上课嘛。他要是真的不想教煜儿，怎么会答应？”

    “所以朕在想，怎么让他答应。”周昭看着承煜气鼓鼓的后脑勺，又看了看对面正低头忍笑的皇后，说道：“现在嘛先吃饭。”

    承煜“哦”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边扒饭边说：“父皇，那二舅舅要是答应了，他以后就住在京都了？”

    “他要是答应给你上课，自然就定居在京都了。”周昭夹了一筷子菜给他，“不过他也得愿意才行。”

    晚膳后承煜被小顺子领着去洗漱了，坤宁宫里安静下来。

    沈明澜翻着书册，问道：“你真打算让明仲留下来给煜儿上课？”

    周昭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天幕上煜儿的未来，你也看见了，他不教，谁教？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明仲最是熟稔，只看他肯不肯动这份心思罢了。太傅那套仁义礼法，到底太过板正，那些‘知乎则也’知道就行。煜儿日后执掌的是九州社稷，仁心太重，反是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