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低头看他，放缓了脚步：“回殿下，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

    “那皇叔什么时候来？”

    “安王殿下前几日递了信，说是腊月二十前后入京。算算日子，也就这几日了。”

    承煜“哦”了一声，脑袋一歪，彻底睡过去了。

    小顺子低头看着怀里睡得红扑扑的小殿下，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进了坤宁宫的暖阁。

    三日后，腊月十九。

    京城的年味已经浓了起来，宫墙外头偶尔能听见零星的爆竹声，宫里头各处也都挂上了红绸灯笼，坤宁宫的窗上贴了承煜新剪的窗花，是皇后特意从众多抽象作品中，挑了两张最圆的贴了上去，说是“团团圆圆”。

    承煜正在坤宁宫门口指挥宫人贴对联，忽然听见宫门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他刚转过头，便听见李福安高声唱道：“安王殿下到——”

    承煜眼睛一亮，手里的石子“啪”地扔在地上，蹬蹬蹬就往宫门方向跑。

    周暄穿着一身宝蓝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比上回见面又圆了一圈，一张圆脸白净红润，笑呵呵的，最惹眼的还是他那头染得油亮翠绿的头发。

    承煜张着嘴看了好半天，猛地拍了一下小手：“皇叔！这是煜儿做的染发膏，你用上了！”

    周暄走过来弯腰把他从地上一把捞起来，掂了掂，大笑道：“怎么样？小十一，皇叔这颜色好看不？”

    “好看！”承煜双手捧住周暄的脸，凑近了仔细端详，越看越满意，小手啪嗒啪嗒拍着皇叔的脸颊，“比煜儿染的红发好看！”

    周暄得意地挺了挺肚子：“你上回寄来的那一批，皇叔头一个就试了。这颜色鲜亮还不掉色，青州那边好多人都问皇叔在哪儿染的。小十一，你可太厉害了！”

    承煜搂住周暄的脖子，笑得酒窝都深了，“皇叔喜欢就好！煜儿后来还做了紫色和金色的，本来想等过完年再寄给你试试的！”

    “不用寄！皇叔这不是亲自来拿了嘛。”周暄颠了颠怀里的承煜，“回头咱们一块儿染，走出去人家一看，哟，这俩人一看就是一家人！”

    承煜乐得直拍皇叔的脸：“好！皇叔你最好了！皇叔你来得好慢！煜儿等你好久了！你给煜儿带什么好东西了？”

    “带了带了，带了一车呢！”周暄乐呵呵地抱着承煜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青州的糖酥饼、蜜饯梅子、还有一箱子我新得的宝石，各种颜色的都有，回头你慢慢挑。”

    “谢谢皇叔！”

    周暄抱着承煜大步跨进正殿，周昭早听见外头的动静，抬眼便见自家弟弟那张笑呵呵的圆脸，气色好得像在封地偷吃了蜜。

    他嘴角刚浮起一点笑意，目光忽然定住，那头翠绿翠绿的发顶像一蓬韭菜般扎进他的眼睛，端茶盏的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周昭盯着周暄的头顶看了足足五息，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了两下，强忍怒气问道：“周暄。你头上那是什么？”

    周暄把承煜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袍子，拱手行礼，理直气壮拱手：“臣弟新染的，好看不？小十一给我寄的染发膏。”

    周昭嘴角又抽了一下，转头看向承煜。

    承煜正仰着头，小脸上满是得意和期待，见父皇看过来，立刻挺起小胸脯。

    皇后沈明澜坐在榻边，拿帕子掩着嘴，肩膀抖了抖。

    李福安已经忍不住退了出去，小殿下几个孩子染发，还能称作是可爱，安王染这个发色实在太辣眼了。

    承煜仰头看了看父皇僵硬的表情，又看了看皇叔那一头耀眼的绿毛，喊道：“父皇！皇叔的头发好好看！煜儿也要染成绿的！不！还是金的吧！”

    周昭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怒气冲冲道：“周暄，你一个四十岁的藩王，顶着一头绿毛进京，你是生怕御史台的折子不够多是吧？”

    周暄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御史台那帮老头子，去年参我贪墨、参我骄奢、参我逾制，什么帽子没给我扣过？我顶个绿毛他们还能参我什么？参我伤风败俗？哈哈哈！”

    他笑到一半，发现周昭的脸更黑了，赶紧收了收，清了清嗓子：“臣弟这不是……鼓励一下小十一嘛。”

    周昭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朕替煜儿谢谢你！”

    承煜跑过去抱住了周昭的大腿，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父皇！煜儿明天也要染！”

    周昭低头看着那两张期待的脸，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不行。”

    “为什么？”承煜小嘴撅了起来，“皇叔都能染，煜儿为什么不能？煜儿又不是没染过，上回染红头发，父皇不是也没说什么嘛？”

    “祭祖大典还有不到一个月，今年正月十五，朕要带着你进太庙，正式告祭祖宗——册立你为太子。”

    承煜眨了眨眼，原本撅着的嘴慢慢收了回去。

    周昭继续道：“那天你要穿衮冕、跪太庙、行三跪九叩大礼。满朝文武看着你，史官要把你每一个动作都记进起居注里。”

    “你要是顶着一头红毛站在太庙里，你自己想想，祖宗的牌位看了还能不能安生？再退一步，御史台的折子怎么写？‘皇十一子染发失仪，有违祖制，顽劣不堪’，你想让他们把这句话写进你的册立诏书里？”

    承煜失望地垂下小脑袋：“……那煜儿不染了。”

    过了片刻，他又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起来：“那煜儿等祭祖完了再染，到时候染个最亮最好看的。”

    周昭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行，祭祖完了，你乐意怎么染就怎么染，朕不管。”

    承煜想了想，认真地问：“那煜儿染金色的，可以吗？”

    “可以。”

    “红色的呢？”

    “也可以。”

    “绿色的呢？”

    周昭看了一眼旁边顶着一头翠绿的周暄，面无表情道：“你觉得好看吗？”

    承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皇叔一眼，又看了看父皇，飞快地摇头：“那算了，绿的不行。”

    周暄在旁边无辜地摊手：“绿的多精神啊！”

    承煜看了皇叔一眼，似乎有些不忍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皇叔……绿色确实是亮，但亮过头了。你顶着这头绿毛站在御花园里，不知道的以为葫芦成精了。”

    周暄眨了两下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葫芦？”

    承煜认真地点点头：“皇叔，煜儿给你换个颜色嘛，红色比绿色衬你肤色，金色更显气派，紫色也好看，反正保准比绿的精神。”

    周暄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似乎有些舍不得：“真不要绿的了？”

    承煜一本正经地点头：“不骗你，下回煜儿给皇叔调个好看的紫色，包你往街上一站，半个城的姑娘都盯着你看。”

    周暄立刻咧嘴笑开，弯下腰拍了拍承煜的脑袋：“那行，皇叔听你的，下回换紫的。”

    承煜满意地点了点头，跑过来一把拽住周暄的手往外扯：“那说好了！皇叔走！煜儿带你去看我的暖房！里头开了好多花，还有煜儿自己种的小青菜！”

    周暄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弯着腰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冲周昭挤了一下眼睛，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放心，臣弟哄孩子比你在行。”

    周昭抓起手边的茶盏作势要扔，周暄已经一把捞起承煜，抱着他“嗖”地蹿出了坤宁宫门，只留下一串哈哈大笑从廊下飘回来。

    周昭举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看着空荡荡的宫门口，转头看向皇后：“……他一个藩王，染着一头绿毛，抱着朕的儿子在宫里跑，像什么话。”

    沈明澜笑着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臣妾倒觉得，皇弟来了，热闹多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坤宁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承煜坐在周昭和周暄中间，面前的小矮桌上摆满了菜，好些是他没见过的花样。

    他手里拿着一双特制的小竹筷，探着脑袋凑近一碟红亮亮的肉块，使劲吸了一口气，仰头问旁边布菜的宫人：“这是什么？好香！”

    宫人躬身答道：“回殿下，这是御膳房新琢磨出来的烧肉，用糖色炒了再小火慢炖，里头加了八角桂皮和几味新香料，焖了两个时辰。陛下说您上回念叨想吃入口即化的肉，御膳房试了小半个月才试出这个方子。”

    承煜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入口的瞬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唔！好吃！入口就化了！”

    他转头看周昭，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父皇你尝！比上次那个好吃一百倍！”

    周昭伸手夹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嚼了嚼，点头：“不错。”

    沈明澜目光落在承煜沾了酱汁的小脸上，没忍住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吃得太急回头又闹肚子。”

    承煜乖乖地仰着脸让她擦完：“母后你也尝！可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