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澜“咳”地一声笑出来。

    周昭瞥了她一眼，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无奈地感慨道：“朕在赚钱这方面，属实没什么天赋，还得向咱们儿子学习。”

    沈明澜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微湿，看着他道：“你一个当父皇的，跟六岁的儿子比赚钱，也不嫌丢人。”

    周昭面不改色：“不丢人，他赚了钱，朕也跟着沾光。”

    沈明澜摇了摇头，端起手边的茶盏润利润嗓子。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偶尔吹过来，把纱帘掀起一角又放下。

    周昭收了笑意，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明澜，有件事，朕想跟你说说。”

    沈明澜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忧：“你说。”

    “小十一的哥哥们。”

    沈明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周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承煜的哥哥们，个个都有本事，且在各部当差。承煜还小，等他长成还要好几年。这几年里，他的哥哥们要是在各部扎了根，你想想，等他上位的时候，得多麻烦？”

    沈明澜沉默。

    周昭继续说：“朕前些日子把他们从各部调出来，打发去修书。明面上是让他们编蒙学识字本、农书、工书，可实际上，朕是把他们从实权位置上挪开。

    等书编完了，朕再给他们安排别的闲差，尽量让他们都碰不着实权。”

    沈明澜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可老大、老二几个都是有本事的，你要是把他们全挪到闲职上去……”

    周昭打断她：“就是因为他们有本事，朕才担心，朕知道委屈他们了，可你想想小八的母妃。”

    沈明澜的手一顿。

    周昭看着她：“芳妃的事，给朕提了个醒。你以为朕愿意做？可做皇帝，有些事不得不做。承煜的哥哥们，朕这些年来一直对他们宽厚，可有些事不得不防，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人心，与其以后兄弟相残，不如现在先扼杀掉。”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明澜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周昭又说：“朕打算过几年，等承煜再大些，到时候再由他安置承衍他们。现在这样做，等承煜上位的时候，至少不用再费心思去清理。”

    沈明澜看着周昭：“老大几个是聪明的，应该知道你的意思。可老五、老六他们呢？他们未必想得那么远。”

    周昭点了点头：“所以朕才说先委屈他们几年，等煜儿长成，再由煜儿去安排。朕现在把坏人做了，将来煜儿做好人，兄弟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嫌隙。”

    沈明澜看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你把什么都算好了。”

    周昭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算好不行，朕老了，但煜儿还小，他虽聪慧，却不够狠厉，有些事不得不防。这些事等他再大点，朕会再慢慢教他，等他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沈明澜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陛下这话，臣妾可不爱听，您哪里老了？昨儿还跟煜儿在院子里踢毽子，把小胖墩累得直喘。”

    周昭闻言，嘴角弯了弯，无奈道：“你倒会挑好听的说，那小子越大越赖皮，输了就耍赖说日光晒得他头晕。”

    沈明澜笑意从眉梢漾开：“陛下既知道他是耍赖，怎么还由着他滚了半晌？臣妾可听说，您还亲自去拉他，被他拽得差点儿一块儿倒在草地上。”

    “越发胡说了。”周昭板起脸，可那眼底的柔意却藏不住。

    皇后顺势轻声道：“陛下说煜儿不狠，可臣妾倒觉得，这世上比狠更难的东西，他好像天生就有。您要教，便教；只是别压得太早。他才多大？小胖手还没账本大呢。”

    周昭轻咳一声：“朕晓得。”

    沈明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去看看你宝贝儿子睡了没有。”

    周昭点了点头，转身往承禧殿走去，推门进了里间，小顺子正守在床前，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来。

    周昭摆了摆手让他退下，自己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承煜。

    小家伙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有水光，被子被他蹬开了一角。

    周昭伸手把被角轻轻掖了回去。

    小家伙许是觉得痒，皱了皱鼻子，脑袋往枕头里拱了拱。

    翌日下午，天忽然热了起来。

    才进了四月，日头就毒得跟六月的似的，晒得宫墙根底下的石阶都发烫。

    承煜两只小胖手撑着下巴，嘴里嘟囔道：“好热。”

    太傅郑玄坐在讲案后面，见三个学生都心不在焉，干脆把书册一合：“今日天热，课就先停了吧，回去歇着，别在日头底下晒。”

    承煜一听，眼睛登时亮了，麻利地收拾了书册，一溜烟跑出了书房。他惦记着游水，跑到坤宁宫跟母后禀报时，沈明澜正在看宫里这个月的用度账。

    听完，她搁下笔，抬眼看了看窗外毒辣辣的日头，又看了看承煜晒得微红的小脸，点头道：“去吧，别往深水区去。小顺子！”

    小顺子躬身道：“娘娘。”

    “去给殿下拿件短衫，别穿这身了，下水不方便。”

    承煜欢呼一声，跑回寝殿换衣裳。

    御花园西边的小池子藏在假山后面，四周种了一圈垂柳，柳条垂下来，把日头挡了大半。池水清澈见底，底下的鹅卵石被水波晃得圆圆润润，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成人膝盖。

    “殿下！”鲁晓安看见承煜来了，冲他挥手，“水不凉！快下来！”

    承煜在池边蹲下来，拿手试了试水温，确实不凉，太阳把水面晒得温温的，泡进去正舒服。

    他把靴子脱了搁在青石上，两只小胖脚丫伸进水里，先试探着踩了两下，“扑通”一声坐进了水里。

    水花溅了鲁晓安一脸，鲁晓安抹了把脸，哈哈大笑，也蹲下来朝承煜泼水。

    承煜被泼了一脸，也不恼，两只小胖手在水里乱划拉，泼回去一半。

    两个人在池子里你泼我我泼你，郑元朗坐在青石上，被溅过来的水花打湿了半卷书，无奈也加入了战局。

    三个人在池子里扑腾了大半个时辰。

    忽然假山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陛下，永通河河堤……”

    承煜蹲在水里，只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和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朝鲁晓安和郑元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会意，立刻收了声，缩在假山阴影里，憋着笑。

    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昭正与鲁明说着河堤的事，瞥见假山后面露出一截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又飞快缩了回去。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刚走到池边，假山后面猛地窜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胖身影，水珠甩了周昭一脸。

    “哇！”

    承煜两只小胖手举得高高的，张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胖鱼。

    周昭脚步一顿。

    鲁明吓得后退了半步。

    承煜仰着脸，见周昭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脸上的得意慢慢僵住，小胖手讪讪地放下来，在肚皮上蹭了蹭水：“……父皇。”

    周昭低头看着他，承煜这段时间明显又瓷实了不少，浑身湿透，短衫贴在身上，小肚子圆鼓鼓地挺着，脚丫子上还沾着池底的碎草叶，水珠从他圆乎乎的脸蛋上往下滴。

    沉默两息，周昭捏住承煜湿漉漉的胖脸颊，往两边一扯：“胆子不小，敢吓朕。”

    “父皇父皇疼疼疼——”承煜被捏得嘴都嘟起来了，两只小胖手扒着周昭的手腕，整个人像一条被拎住腮的胖鱼，扭来扭去，“煜儿错了错了！”

    鲁晓安和郑元朗从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看这情形，又齐刷刷缩了回去。

    周昭松开手，承煜立刻揉着脸颊往后退了半步，大眼睛里委屈巴巴地汪着一泡水。

    周昭低头看他这副模样，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玩了多久了？

    “半个时辰了。”

    “玩够了没有？”

    “玩够了。”承煜答得飞快。

    “上来。”

    承煜乖乖往池边走，两只小胖脚丫在青石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鲁明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假装咳嗽。

    周昭从袖中抽了帕子，往那颗湿漉漉的小脑袋上一盖，胡乱擦了两把：“回去换衣裳，再喝碗姜汤。”

    承煜被帕子蒙着脸，闷闷地应了一声，小胖手把帕子扒拉下来，露出一张被擦得红扑扑的小脸，冲着假山那边喊：“晓安！元朗！父皇不让我玩了，改天再来！”

    鲁晓安和郑元朗这才从假山后面出来，老老实实给周昭行礼。

    周昭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都回去换衣裳。”

    三个小的齐声应了，作鸟兽散。

    周昭站在原地，看着承煜的身影一颠一颠地跑远，湿衣裳贴在身上，小屁股一扭一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