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页
他看他发来的小鸟,用铅笔精心雕琢后的素描。真好看,他由衷地赞美,和以往的随口敷衍不同,他是真的开始发现羽毛纹理的差别,鸟喙长短的不同,以及翅膀弧度的变化。
慢慢地,方结宇也开始在街边停下来,留意那些他从前不会多看一眼的鸟。东方喜鹊,棕耳鹎,树麻雀,那些曾经只是飞过天空的影子,忽然因此有了名字和灵魂,他用手机拍下来,颜色各异的鸟被安静地锁在相册里。一条彩信的价格对方结宇来说太过昂贵,他从未主动发给姜瑞元过,为了维持收支平衡,他已经开始在午餐上省出几千韩元用来交话费。
这期间,姜瑞元和朋友去了冲绳,发来好多张大海的照片。方结宇正在餐厅后厨的矮凳上洗盘子,收到信息后用围裙擦手,点开一张一张反复观看。异国的海水从那枚窄小的手机屏幕里涌出来,翻卷着、轻声低语着,漫过他的指缝,再徐徐褪去。「不等到假期再去日本吗?」他问。
「因为突然想看海了,所以坐家里的飞机来了,明天就能飞回去。」
方结宇恍然,提醒他注意安全。
「是在担心我吗?」
「嗯。」
对方常常抛出那种似是而非的问题,他也总是回以模棱两可的答案。这期间没有人自作聪明地把话挑明,一个装聋,一个作哑,任由暧昧在屏幕两头慢慢发酵。
关于这点他早有察觉,那是一类人不约而同形成的语言惯性。好像越是高位的人,就越喜欢不把话讲清楚,毕竟话讲得越少,就掌握更多的解释权,那些执着于把话讲清楚的人,内心总想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不断追问的过程中,也是不断失权的表现。
方结宇很小的时候就隐约明白了这个道理。尹汝贞很少直接说“不”,因为如果大人直接拒绝,孩子就有可能反驳、商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那么大人就可以永远站在高处,事后再随意定义对错。他想,姜瑞元大概也是这种人,天生擅长留白,靠着话里的含糊其辞来掌握关系里的主导权。
他自己也是这样,但那不过是看透了这套规则之后被迫学会的拙劣模仿。真实的他很少把话说得扑朔迷离,爱就是爱了,恨就是恨了,喜欢就那么做了,口不对心的时候会纠结,言不由衷的时候会沮丧。但尽管如此,他也从不觉得“直说就是高尚,迂回就是卑劣”,两种不同的语言习惯而已,没有优劣之分。
真正让他不想去深究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停留在姜瑞元那种迂回的节奏里。他不去想,不去思考,更不去过问,果然,对方发来的下一条信息又是一张大海的照片。他习以为常地轻轻点开,湛蓝晶莹的海水映在他的眼睛里。
「好美。」他回。
他们就这样一直说话,一直聊天,在地铁上,在深夜的公交车里,在那间昏暗又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他们不谈论爱恨,不细数遗憾,只说今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最深的话题是童年的糗事,最浅的话题是早上忘记分类的垃圾。
姜瑞元发来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还没有旁边的劳斯莱斯高,脸上那副淡漠、带着浅怒的神情却和现在如出一辙,好像对世上的所有事物都爱答不理,要镜头那边的人苦苦哀求才能换来一个勉强的微笑。看着那张不情不愿的小脸,方结宇不禁勾起唇角。
……对方多半从小就是这样别扭,他有些无奈地想。
而电话那端的人也紧跟着要他发一张小时候的照片回去。方结宇面露难色,有些为难地回复说自己小时候没有拍过照。这次并非是为了节约话费,之前和尹汝贞吃喝都成问题,哪有余裕拍照,更何况那间半地下室里,也没什么值得用镜头纪念的东西。
他如实说了。姜瑞元显然不信,两个人隔着屏幕僵持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对面先松了口,退而求其次地让方结宇现在自拍一张发过去。
方结宇看着那行简短的命令,知道无法再推脱,只好打开相机去选一个勉强凑合的角度按下快门,可拍了好几次都不满意,大概是手机像素太低,光线稍微暗一点画面就糊成一片。他起身把灯开到最亮,正准备再试一次,对面却像等得不耐烦似的,先发来了一张自拍。
照片里的人像是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整个人松松地陷在沙发靠背里,垂眼看着镜头,姿态随意而松弛,方结宇的目光却很快被他侧颈上一小块的淤青吸引。
「脖子怎么了?」他问。
「不小心撞到了。」
方结宇眯着眼把照片放大了一点,奇怪怎么有人能撞到那个位置。
「那擦药了吗?」
「没有,都没有人给我买药。」
方结宇看着最后那行字,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毕竟姜瑞元家里的工作人员比日料店的员工还多,怎么可能没人买药。
于是他也没多想,尽管没觉得多好笑,还是很配合地回了一串「kkkkk」,然后把自己的自拍也发了过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早上的问候,晚上的晚安,在断断续续的碎片里,姜瑞元知道了方结宇身边所有同事的名字和绰号,方结宇也通过对面不断传来的新照片,一点一点拼凑出姜瑞元生活的样貌。那种上流的、奢华的生活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个巨大而遥远的幻觉,而因为手机那端人的存在,首尔司空见惯的车水马龙也一时间变得妙趣横生。
他在地铁上、在收银台后面、在凌晨回家的巷子里,握着那枚旧手机,整个人被一种轻微而持续的、几乎可以说是恋爱感的东西包裹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允许自己用这个词,又或者说,他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去形容那些零碎微妙的感受。
日子原本可以这样平稳地过下去。如果不是他在最新的一张照片里,看到了一张他亲手擦拭过上百遍的日式木桌的话。
“哥哥!”不远处随即传来熟悉的女声。
他握着手机,麻木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惠媛手握着一杯清酒正向他用力地招手。
“哥哥!这里!”
她又叫了一次。
作者有话说:
提前讲一下,少爷脖子上的淤青是自己拿手掐的,为的就是让结宇过来送药。
至于为什么不直说见面,理由和死活不主动加聊天软件的好友一样,和之前甚至不屑于去调查结宇也一样,归结为三个字“太骄傲”。
而且从少爷的角度看,两个人现在其实是恋爱的状态(徐潜你干的好事)
下次更新时间为星期五!尽量提前~
我真的生气了
和惠媛一起望过来的,还有坐在她对面的姜瑞元,桌上的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方结宇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地走过去,以至于开口打招呼时声音都带上了磕绊。
所幸惠媛没有上次醉得厉害,只是脸颊微微泛红,用那种惯常的活泼声调大声问他是不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方结宇说不是,自己只是来打工的。刚想顺势脱身,可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背上了双肩包——这确实是他今晚的最后一份兼职。惠媛也立刻察觉到,指着他的书包说:“那太好了,看来已经结束了呢!”说完便绕过身旁的人走过来,自然地拉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回座位。
这种场合下的善意往往是最难拒绝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你,如果甩开人家的手转身离开,不仅破坏气氛,还扫人颜面。他只能有些僵硬地应允,落座前象征性地和桌上的人打了招呼。
桌上很快又恢复了欢声笑语,他不知道姜瑞元有没有在看他,甚至连抬眼亲自确认一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垂眼盯着眼前那碟被吃得有些零碎的海藻豆腐,靠耳边的谈笑声判断这场聚会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
“你好。”坐在他身侧的一个男生很有礼貌地同他打招呼。
方结宇侧脸看过去,是一个戴着眼镜、长相很白净的韩国男生,那人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眼神倒是充满善意,方结宇立刻会意对方大概是认识自己,可他记性本来就差,这会儿完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尴尬的对视持续了两三秒,惠媛便从旁边探过头来,用嗔怪的语气在他耳边提醒道:“是灿俊啊,哥哥是不是都忘了?”
灿俊?方结宇回忆片刻,才想起这个戴眼镜的男孩就是之前在烤肉店见到的、被其他人调侃是同性恋的那个。他连忙道歉,然后问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男孩腼腆地笑了笑,摇摇头说没关系,正要再说什么,却被桌子另一头的一道男声打断——
“呀,我们灿俊那天之后还想着要你的号码呢,啊——好可惜,长得这么漂亮都只能单相思。”
话音刚落,灿俊的脸上立刻露出窘迫的神情,压低声音小声解释“没有这样的事”。方结宇看着他,那副慌乱又无处躲藏的模样不知怎的和少年时的自己重叠了。成长过程中有一类男孩就是如此,接受不了男人也可以清瘦秀气,便不遗余力地给对方扣上名号,表面调侃别人,实则是向周遭证明自己所谓的男子气概。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