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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泽峰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是在初二上学期的某个周三。
玫瑰园食堂每周三的固定菜单是鸡油饭,全校学生都盼着这一天,排队打饭的队伍能从窗口一直蜿蜒到食堂门口。
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转学生——所有人都成群地挤在长桌边,只有他一个人霸占了一张桌子最边缘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拌了鱼露的白饭。
没有肉,没有配菜,连煎蛋都没有,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足了次数才咽下去。
少年盘子里飘过来的鱼露咸腥味混在一起让人无法忽视,高年级的学生故意把甜腻的饮料洒在他碗里,苹果味的青色糖浆把洗得发白的校服染上了颜色。
少年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见,似乎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依旧机械的把味道复杂的米饭送进嘴里。
宁泽峰知道自己在这个学校里的位置。
他是宁家的人,虽然住在老宅里,逢年过节会在族谱前磕头,名义上和那个光芒万丈的宁致远是兄弟。
他的母亲是再娶的继室,根本没有话语权权,仆人们对她阳奉阴违,族中长辈提起她时总是含糊其辞,用“那个女人”四个字轻飘飘地带过去。
这种不上不下的身份,在成年人世界里或许还能靠圆滑和隐忍斡旋出一片喘息的余地在十几岁少年人最残酷的丛林法则中,任何模糊都是原罪。
他从开学第一天就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挨打,不是因为他姓宁,而是因为宁致远也姓宁。
宁致远比他高两级,是级长、是资优生、是网球校队的主力,是把全校所有光环都拢在自己身上,自己只是影子,一个不被重视的影子。
父亲对于二儿子的期待很高,以至于母亲怪他不争气,宁泽峰讨厌宁致远,纵使他做小伏低笑脸相迎,而那个人根本不在乎,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没有人敢动宁致远的弟弟,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弟弟。
这个身份不能让人被接纳,没有人打他,也没有人理他。
小组讨论时他永远是最后一个被选的,体育课上他永远是站在后排等别人挑完才被老师塞进某个队伍里的那个,午休时他坐在食堂角落,周围一圈桌椅都空着,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气泡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
宁泽峰坐在他身后盯了他很久,祝君安后颈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晒伤痕迹,头发剪得很短,发尾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用剪刀胡乱修剪的。
祝君安吃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在看他。
宁泽峰觉得有些心酸,好像两个破碎的灵魂心心相惜。
后来他开始有意识地留意这个人。
他们是同级生,选修课的时候宁泽峰会留意那个人报了哪个班,他会不经意的压着点赶到教室,专门在那张被孤立的桌子坐下。
一来二去那个人总算记住了自己,宁泽峰会给他借笔记,他知道自己的回报祝君安不会收,也知道自尊这个东西很拧巴,宁泽峰会偷偷在他包里塞面包和零食。
直到有一天他去泳池等祝君安训练,遇到了宁致远。
放学后的泳池很平静,只有循环泵在池底发出低沉的嗡鸣,把灯光揉碎成无数片晃动的光斑,投射在更衣间外的白瓷砖墙上。
漂白粉和湿毛巾的气味混在空气里,被夕阳晒过的水蒸气还没散尽,贴在皮肤上既闷又潮。
宁泽峰到的时候,祝君安瘦长的身体在水面下翻滚时溅起的水花,教练不在,其他人早就散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游。
宁泽峰没有叫他,在泳池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从里面拿出一本翻旧了的《基础天文学》,摊在膝盖上翻开。
他没有真正在看书,他只是需要一个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的道具。
每隔几秒,他的视线就会从书页边缘抬起来,越过池水,落在那个在水里往返的身影上。
自从发现祝君安每天放学后会在泳池多留半小时自主训练,他习惯了这种等待。
水声停了,祝君安从泳池里撑身上岸,水珠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在腰窝处汇成几道细流,再沿着大腿的肌肉线条滴在瓷砖上。
“今天一起走吗?”宁泽峰合上书上前。
“啊,我没想到你会来,我待会儿约了人……”祝君安显得有些局促。
还不等他说这个人是谁,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练完了?”
宁致远手里还拎着网球拍的包,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浅蜜色的锁骨。
他径直路过宁泽峰,好像对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心有所属
宁致远大概刚打完训练赛,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头发半湿,被随意地往后拨了拨,整个人带着一种刚运动完特有的松弛感。
他从包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毛巾,二话不说盖在祝君安脑袋上“别感冒了。”
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像在交代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宁泽峰坐在泳池对面的长椅上,手里的书还摊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名字还没喊出口,声音就碎在了喉咙里。
祝君安把毛巾抱在怀里,低声道了声谢谢,抬起头看向宁致远,眼神里有一种几近柔软的更像是是溺水的人看见有人看到了希望。
宁泽峰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距离。
他坐在长椅上,手指还保持着翻开书页的姿势,《基础天文学》摊在膝盖上,正翻到介绍双星的那一章-两颗恒星绕着共同的质心旋转,从远处看像一颗,走近了才发现是两颗,其中一颗的光芒完全被另一颗吞没。
宁泽峰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配图,然后把书合上了。
祝君安擦着头发上的水,毛巾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抿着的嘴唇,他的肩膀在湿透的泳衣下微微缩着,肩胛骨的形状比平时更突出,像两片还没展开的蝉翼。
宁致远站在他旁边,把网球拍的包从肩上卸下来,随手搁在长椅的另一端,他凑近祝君安耳边,低头问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被循环泵的嗡鸣盖掉了大半,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零散的音节。
祝君安摇了摇头,眉眼带笑。
宁泽峰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从未在祝君安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整个人从防御状态切换成了一种全然信任的敞开,像一只翻着肚皮的猫,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另一个人面前。
宁泽峰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他是多余的,宁致远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不是刻意的无视,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在意。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宁泽峰记事起,他和宁致远之间就隔着一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透明墙。
他和母亲是在宁致远母亲去世之后的第三年被接进老宅的,在宁致远眼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他和他母亲的出现侵占了宁致远母亲去世之后留下的空缺。
宁致远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宁泽峰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他是继室所出,是连替补都排不上的冗余备份,他的存在感是零,如果不是祝君安的出现,他可能连被高年级欺负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宁致远不需要看他,宁致远的世界里有太多东西需要关注,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既不能替他分担任何压力,也不能在董事会上多投一票,有什么值得他费心的?
宁泽峰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唯一不能失去的人被另一个人吸引。
宁泽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嫉妒需要站在同一条赛道上,而他只是站在看台上,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把书放进书包,裤子上被池边水汽洇湿的两小片痕迹在夕阳下泛着深色,像两块没有愈合的淤青。
他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门口那棵金链花树时,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了他一肩,明黄色的花瓣粘在他浅灰色的校服衬衫上。
当宁泽峰以为这样异样的感情会因为时间而冲淡一些,祝君安却两个周没来学校了。
他向学校请了假,说家里有急事要回去一趟,手机已经关机两天了。
宁泽峰不是不知道他家的情况,只是为了那点自尊识趣的不曾提起。
他这才感受到从心底里发慌的感情,宁泽峰从清莱坐渡轮颠簸了几个小时,花了一整个晚上才找到这个地址。
他能想象到未开发的小岛有多么落后,却没想到显示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残酷,普雅岛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
没有门牌号,宁泽峰只能一间一间地问,岛上的人听他说要找纳威,脸上的表情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更让人心寒的了然。
“那个烂赌鬼的儿子?”一个蹲在码头边补渔网的妇人抬起头打量他,“东岸最破的那间铁皮房,门口堆着空酒瓶的就是……不过无权你最好不要和他家沾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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