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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跑到哪里去呢?
祝君安想到这里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泪。
他站在普雅岛东岸的断崖边,脚下是黑色的礁石和灰白色的泡沫,海水在暴风雨里翻涌,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张开黑色的巨口,等着吞噬所有走投无路的人。
祝君安在断崖边蹲下来,把铁皮盒子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盒盖,他闭上眼睛,心想,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见到阿娘了?是不是就能结束这种垃圾一样的人生?
“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海水在脚下翻涌,黑色的浪头一下一下地撞着礁石,像一头耐心十足的野兽,等着他自己跳下来。
跳下去就结束了。
不用面对纳文的死活,不用面对警察的盘问,只要跳下去,一切归于寂静,什么都不用想了。
蛛网一样的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宁致远打来的电话。
宁致远已经帮过他太多次了,眉头微微一拧的瞬间祝君安看在眼里,虽然他没有明说,但祝君安从他失望的眼神里能看出“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他不想成为永远要别人来捞的废物,他不想再看到那个表情了。
祝君安挂断电话,那头却锲而不舍的又打来,他愣愣的看着屏幕。
他想听听那个人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他想再听一次。
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儿?”宁致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起来像刚开完会,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祝君安张了张嘴,眼泪先于声音涌了出来不能说。
“说话。”宁致远耳朵很灵,语气沉下来有些慌张,“你到底在哪儿?”
祝君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碎在风里的纸灰。
“救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听见椅子被猛地拉开的声音,金属刮过地板,尖锐得像一声嘶鸣,急促的脚步声和车门关上的闷响“把定位打开。”
“等着。”
祝君安握着手机,蹲在断崖边,雨还在下,海水还在咆哮,但他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他没有挂断电话,宁致远的声音像一根无比坚韧的绳子,从几百公里外抛过来,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那个黑色的深渊里往上拽。
“宁致远。”祝君安叫了他一声,声音闷在雨里。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宁致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祝君安心口上。
他不确定宁致远是否靠得住,但在这个他以为自己会被全世界抛弃的夜晚,那个人的声音像一束光,从浓黑的云层缝隙里硬生生地挤进来,照在他身上。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大排量越野车在泥泞路上碾过时的低吼,两道刺目的车灯从拐角处射过来,把整条路照得像白昼。
车门打开,宁致远从驾驶座下来,衬衫湿了一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踩在泥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祝君安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他,脸上全是泪痕和泥水,嘴唇干裂起皮,怀里抱着铁皮盒子,赤着的双脚沾满了泥巴和细小的伤口,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风雨打落巢穴的幼鸟,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宁致远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蹲下来,伸出手扣住祝君安的后颈,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把祝君安整个人箍在胸前,掌心贴着他剧烈颤抖的后背。
“没事了。”
祝君安终于哭了。
他把脸埋在宁致远的锁骨里,像小时候被纳文打得蜷在墙角那样,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他的手攥着宁致远衬衫的后背,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像是抓住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根不会断的浮木。
“我杀了阿爸……”他的声音闷在宁致远胸前,断断续续,含着眼泪和雨水,“我把他杀了……我不是故意的……他掐我……他要去找你……他要用你威胁我……我不想让你来……我不想让你看到……”
宁致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把下巴抵在祝君安头顶,闭上眼睛,嘴唇贴着他湿透的发旋,声音轻得只有祝君安能听见。
“你听我说。”
祝君安在他怀里发抖,但哭声渐渐小了。
“你没有杀人。”宁致远的声音很沉“我会处理。”
潮汐暗涌
雨停了,海面上铺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曙光。
祝君安靠在副驾驶座上,毛毯一直拉到下巴,他偏着头,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睡不着,好像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纳文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但他太累了,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叫痛,胃里翻涌着酸水和恐惧,后颈上纳文掐出的指痕在衣领下隐隐发烫。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收进胸口。
宁致远单手握着方向盘,衬衫湿了一半,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皮肤“哪里受伤了?”
祝君安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伤了,疼痛已经被恐惧和肾上腺素冲淡了,他只是觉得冷,冷得连牙齿都在打颤,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壳。
他偏头看了祝君安一眼,没有安慰,没有责备,只是把空调开高了些,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对他说“第一次杀人都这样。”
天已经大亮了,海岛的阴天早晨没有阳光,云层很厚,灰蒙蒙地压在山岗上方,远处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车停在普雅岛为数不多的民宿前,两层楼的小洋房装修简洁,深色柚木地板,米白色墙壁,客厅窗户上挂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帘。
宁致远接到了手下的电话,表示那头已经处理好了,他点点头,转而对祝君安说:“把自己弄干净。”
祝君安站在玄关,脚下是冰凉的柚木地板,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从那个黑色的深渊里捞上来了。
祝君安走进浴室关上门,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看着水流从自己的头发上淌下来,变成淡红色,汇入地漏打着旋消失。
祝君安怔怔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眼眶下面是一片青黑色的阴影,脖子上那几道指痕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青紫色,像一串被掐碎了的葡萄。
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难怪讨人嫌。
指甲缝里的暗红色被热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地被冲掉,露出底下苍白的的皮肤,他试图刮掉指缝里血的痕迹,刮到指尖发红发疼,还是觉得没有洗干净。
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宁致远推门进来的时候,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流,蒸汽浓得看不清人影。
宁致远关了水,扯了一条浴巾裹住他,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祝君安裹着浴巾坐在床沿上,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后颈湾在锁骨上。
宁致远拿过急救箱,从里面取出碘伏瓶子,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蘸,然后抬起祝君安的下巴,开始处理他额角的伤口。
动作不算轻,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祝君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宁致远的手很稳“你爸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祝君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宁致远换了根棉签,继续擦他嘴角那道裂口“你退学以后,打算怎么办?”
祝君安闭了一下眼睛,他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纳文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在玫瑰园读书,跑到学校门口堵他,当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的面,揪着他的领口把他从校门口拖出来,嘴里骂着“小杂种”“白眼狼”,说他偷了家里的钱跑出来读什么贵族学校,说他妈是个出轨的贱人,说他没良心。
保安过来拉,纳文就躺在地上撒泼,说学校拐卖未成年,说自己儿子被人骗了。
那天之后,校长和他谈话,带着眼睛的中年妇女说话温声细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我们理解你的家庭情况很特殊,但玫瑰园的校董会对学生的背景有严格要求,你父亲这样……频繁地出现在校门口,已经严重影响了学校的正常秩序,我们建议你先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学业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考虑。”
“嗯。”祝君安别无他法,带着最后一点自尊,低声应了一句,选择了退学。
宁致远没有再问,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卷纱布,开始缠他脚上的伤口,祝君安的脚底被碎贝壳划了好几道口子,有些伤口里还嵌着细小的沙砾,宁致远用镊子一颗一颗地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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