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页
“……”塔农把杯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抬起来,落在祝君安脸上,把空杯往吧台里推了推,示意他可以再来一杯“你以前在是隆做过?”
是隆区是高级酒吧聚集的地方,从那里来的人多少都有些背景。
祝君安不语,只是淡然的点了点耳后的助听器“残疾人哪儿去得了那种地方。”
窗外,午后的阳光又暗了一些,百叶窗上的光带从金黄色变成了暗橘色,有风吹进来,把吧台上那张招工启事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今天好好休息,晚上七点准备开工。”
祝君安点了点头。
塔农转身朝酒吧后门走去,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忽然想起来什么,钥匙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吧台上“别忘了锁门。”
酒吧里只剩下祝君安一个人,他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台面上那只空杯。
杯底还有一层薄薄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他伸出手,把杯子拿起来,清洗后倒扣在酒架旁边的沥水架上。
他不喜欢威士忌,成年的橡木桶酒水有一股奇怪的煤油味,祝君安喝不惯,只有加苏打水稀释才好入口。
明明有那么多选择,却偏偏在一众酒水中选了这个。
祝君安叹了口气,觉得这种该死的戒断反应还会持续一阵子。
他转过身,看着百叶窗外那条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的窄巷,电线杆上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暹罗猫,正在用尾巴扫自己的鼻尖。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吧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老式唱片机上还放着一张黑胶唱片,封套已经泛黄,边缘磨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祝君安把唱针轻轻放下去,唱片开始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却只能看见唱针在沟槽里游走,看见唱片边缘那一圈一圈的反光。
他知道那是一首老歌,因为塔农离开之前哼过那个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随口哼出来的。
他就站在吧台后面,静静地看着那张唱片转完了一面,然后抬起唱针,把唱片翻过来又放下去,毫无目的的消磨时间。
祝君安想他不想依赖任何人,他不需要宁致远的资源,不需要潘维拉的庇护,不需要宁泽峰的人脉,他现在最主要的是亲手把那些参与“索忒尔项目”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划掉,从颂猜开始,然后是罗绪风,最后是宁建业。
至于宁致远……他还暂时想不到要怎么办。
大厅里上有一种陌生的气味,混着灰尘和旧木料的味道。
他会扮演一个名叫“阿威”的角色,一个在旧城区地下酒吧调酒的聋子,一个面容平凡不会被人记住的普通人。
阿威没有过去,没有爱人,没有需要还的债……这么一想祝君安心理轻松了许多。
只要阿威活着把那些名字全部划完的那一天,或许祝君安也可以不用存在于世上了吧。
一隅暗潮
清莱老城区的清晨有一种近乎懒惰的缓慢节奏,太阳从湄南河拐弯处那片低矮的楼群后面升起来,光线先是很薄很淡,慢慢涂在屋顶和电线杆上,然后一点一点变浓,把整条巷子染成暖橘色。
几周过后祝君安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塔农不问他的来历,客人不关心他的背景,正好是他需要的。
打烊之后,祝君安锁了门拉上窗帘,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把手机连上酒吧里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用一个转接器连接了路由器,连上暗网。
屏幕上的界面和他记忆中没有太大区别,极度简洁的布局,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通知灯,提示“wele back”。
他上一次登录这个账号是在半年以前,当时简星辰创建这个账号,伪装成新手菜鸟进行一番询价,差点把整个军火市场的价格打下来。
祝君安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他常用枪支的型号,搜索结果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条目,有的标着“已关闭”,有的还在运作。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的那个熟悉的卖家id。
id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和数字,头像是一片纯黑色的像素方块,这个卖家很神秘,钱到账以后交货很快,祝君安帮宁致远采购特制弹药的时候之前和这个人打过几次交道,对方办事干净利落,交钱提货再无其他交情。
他给对方发了一条加密消息,下单要订购枪械的型号、数量和交付方式,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这在暗网交易中很常见,有时候要等两三天才有回复。
祝君安退出界面,拔掉转接器,把电脑日志删除,一切恢复原状。
他靠着吧台边缘,闭上眼睛,指尖还残留着键盘微凉的触感,第一步是武器,第二步是情报,第三步是时机……
宁家欠他的每一分都要还回来。
几天后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祝君安以为是军火商有了回信“喂。”
电话那头传来简星辰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老大……”
祝君安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接,但你先别挂。”简星辰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他很少有的急迫,“你还好吗?为什么要用我的小号买东西?”
祝君安沉默了片刻“少管。”
“你忘了大明湖畔的简星辰了吗?”简星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几天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随即“嗷”的一声,好像父母离婚踢皮球的留守儿童“宁老板他——”
“别跟我提他。”祝君安打断他“你打电话来要是就为了说这个,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别别别!”简星辰在那头连声叫住,像是怕他真的挂断,赶紧表决心“我不提他!一个字都不提!你别冲动行不行。”
祝君安靠在吧台边缘,看着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酒吧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从吧台下面传上来。
电话那头的简星辰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少了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带上了一种祝君安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认真“老大,你走的时候为什么没带我,你不能一直这样一个人扛着,你用小号买东西连订货渠道都换了,是不是打算做完那件事之后就永远消失?”
祝君安没有说话。
简星辰的委屈极了:“我不是来劝你收手的,你要做什么,我不拦着,但你得让我跟着你……我是来给你当后援的,暗网那边我能盯,信息流我能筛,你一个人做这些事要花十倍的时间,有我在能快很多。”
他说完这段话像是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摊在了桌面上。
祝君安靠在吧台边缘,手指搭在台面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简星辰的样子——那时候简星辰还不到二十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蹲在唐人街一条暗巷的垃圾桶旁边,手里攥着半块捡来的面包,看见他的时候没有跑,只是仰起脸,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说:“哥,你缺人手吗?我什么都能干。”
那时候祝君安刚替宁致远处理完一桩麻烦事,袖口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他看着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少年,像是看到了一面镜子——里面映着他自己很久以前的样子
“老大。”简星辰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试探,“你还在听吗?”
“在。”
“那你……答应不答应啊?”
祝君安沉默了片刻,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吧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落在他的手指上。
“你帮我查罗绪风最近三个月的行踪,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我都要知道……特别是银行的流水有没有异常变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简星辰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包在我身上!我这两天就给你——”
“别用你自己的设备查,查完之后把痕迹清干净。”
“明白。”
“老大——”简星辰欲言又止。
“什么?”
“没事,我想你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简星辰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你别做傻事,我不要继承你那一堆破烂,我又不喜欢那些豪车……”
祝君安闻言愣了愣,干巴巴的说道“保护好自己。”
清莱的雨不大但绵密而持续,巷子里的路灯被水雾洇开,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团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
酒吧里客人不多,两桌常客坐在老位置上。
祝君安脑子里的思绪很乱。
罗绪风表面上已经退出了诺维的核心决策层,手上持有一部分宁家早年分散出去的股份,宁致远被暂停董事长职务之后,罗绪风没有立刻接盘,也没有公开表态支持任何一方,而是保持了一种暧昧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明确的敌对更值得警惕——说明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一个更有力的筹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