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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君安把油门踩到了底。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扫过一百四,引擎的嘶吼被风噪压了大半,路两侧的橡胶林往后退成一片模糊的黑影。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掏出一个便携通信手环“他在哪儿?”
“但按目前的走法,颂猜的目的地应该是码头后面的卸货区。”简星辰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全是键盘敲击声,他显然有一肚子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们的人也快到了……老大你别做傻事。”
祝君安没回应,大灯的光柱切开夜里的雾气,路两侧的里程桩一根一根地往后闪,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两侧的护栏变成了低矮的土坡,空气里的咸湿味越来越重,混着河泥和水草的腥气。
支路的尽头是一条沿河的旧公路,路面坑洼不平,两侧长满了杂草,远处的码头上亮着几盏钠灯,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斑。
“少爷,这一路辛苦你了。”
宁致远没有搭理他。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颂猜对他的态度完全不在意,“老爷虽然待我不错,现在他死了,我总不能跟着他一起烂在土里吧。”
宁致远开口,声音有点哑,嗓子干得厉害,“你我现在还真看不懂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退休了呗。”颂猜喝了一口茶眼珠浑浊,“在宁家干了那么多年,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你不是很清楚嘛,我看你们不是很想放过我,于是只有投奔四少了。”
宁致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颂猜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很好,六十来岁的人看起来不到五十脸上常年挂着的恭敬谦卑在灯光底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生意人式的精明。
“遗嘱在哪儿。”宁致远似乎想通了一件事“你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吧,只靠工资很枯燥吧”
颂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少爷,老爷的遗嘱早些年是律师拟的,存在银行保险柜里,我哪儿知道。”
“你在宁家待了三十四年,你经手的每一份文件都有备份,这是你保命的习惯。”宁致远不是很好糊弄,“我查过你经手的所有账目,每一笔都有两份记录,一份给宁家看,一份你自己留着,你不是不知道遗嘱在哪儿,你是知道遗嘱里写了什么,但那份遗嘱对你没有好处吧。”
“……”颂猜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遗嘱多出的一份信托基金是索忒耳项目这些年从诺维抽走的利润。”宁致远接着说道“你眼睁睁的看着钱放入账户,所以你跟宁泽峰达成了协议,你帮他处理掉我,他继承遗嘱后把这部分给你……你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少爷,你刚才说的那些,有一半是对的,有一半是你猜的。但你猜错了一件事。”颂猜放下茶杯“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上。”
河底沙
颂猜举着枪带宁致远一处废弃工厂的卸货码头。
码头是水泥浇筑的,边缘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铁栏杆锈得只剩半截,岸边是一片黑洞洞的厂房,窗户全碎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哨音。
“就这儿吧。”颂猜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火柴的光在夜风里晃了两下,“地方够偏。”
颂猜吐了口烟,安排手下“把枪塞他手里,开一枪,弹道角度对就行,清晨会有人报警,宁泽峰已经和法医那边他打过招呼了,只要弹道对得上就不会细查。”
宁致远靠在铁栏杆上,铁锈蹭了一后背,周围黑沉沉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碎银似的光,厂房中间的水泥平台上堆着几个废弃的油桶和一卷锈成铁疙瘩的钢丝绳。
“你选的地方不错。”宁致远开口“拍出来倒像畏罪自杀的现场。”
“少爷别怪我。”颂猜把烟叼在嘴里,从腰后抽出一把枪,不是宁致远惯用的格洛克,是一把老式的左轮,枪身擦得锃亮,蓝钢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握把上的木纹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有几处磕痕,露出底下深色的铁。
“这把枪跟了老爷二十年。”颂猜把枪举到眼前看了看,转轮弹出来,里面五发满的,铜壳子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老爷年轻的时候喜欢左轮,说这玩意儿可靠,卡壳了再扣一次就行,不用拉套筒。”
他把转轮推回去,拇指压着击锤,在手里掂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看着宁致远。
宁致远靠在铁栏杆上,手腕上的扎带被颂猜的手下解开了,但人还被按着,后背抵着锈蚀的铁条,海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你想得挺周全。”
“干了三十四年,总得有点长进。”
宁致远看着他,月光从厂房破洞的屋顶上漏下来,把颂猜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老了,眼角的纹路很深,嘴角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三十四年前一样,沉稳而钝钝的。
他瞥见颂猜脖子上的佛牌觉得有些可笑“你信这些?”
“你不用拖延时间。”
“你竟然会相信报应。”宁致远说,“你替宁建业干了三十四年,他死了你还在替他安排这些,你晚上睡得着吗。”
颂猜笑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铁栏杆上磕了磕烟灰“少爷,这你就误会了,他给钱我办事公平买卖,这便是我的业,实际上我比很多人都睡得踏实。”
“你信佛吗。”
“信一点。”颂猜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火柴划燃,火光在夜风里晃了两下才把烟点着,“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去庙里,她跪在蒲团上念经,我在旁边玩,后来长大了,自己偶尔也去拜拜,捐点香火钱,求个心安。”
“你杀了人还求心安。”
“杀人是我替老爷干的,人死之后有中阴身,冤有头债有主,怪不到我头上。”颂猜吐了口烟“你死后,我替你念一段往生咒,你走得体面,我也交代得过去。”
就在这时,码头的入口方向传来一声引擎的嘶吼,车灯从厂房侧面扫过来,把整个卸货码头照得通亮,一辆皮卡从两排废弃的集装箱之间冲出来,车头对准码头中央的人群。
祝君安推开车门,翻到柱子后面,车子顺着惯性撞上码头边缘的水泥墩子,水箱盖弹飞了,滚烫的冷却液洒了一地,冒着白烟。
祝君安从车门后面闪出来,霰弹枪架在水泥墩子的边沿上,子弹打在颂猜脚边的水泥地面上,碎块崩了一地,颂猜缩到铁栏杆后面。
宁致远趁着这个空隙撞开了身边那个男人,他手腕上的扎带还没解,但人已经脱离了两个手下的控制,转身往祝君安的方向跑。另一个男人从侧面扑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宁致远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闷哼了一声。
祝君安把枪管一转,对着扑上来的那个人打了一发。
霰弹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去,在铁栏杆上穿了几个洞,那个人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油桶后面去了。
“过来!”祝君安喊了一声。
宁致远往祝君安的方向跑。刚跑出两步,码头的入口方向忽然亮起了一排车灯,从集装箱的缝隙里扫过来,把整个卸货码头照得雪亮。
警笛声跟着车灯一起响起来,祝君安偏过头看了一眼车灯的方向,心里沉了一下。
宁致远靠着他心脏跳得飞快,抬眼看着厂房窗框里红蓝交织的光斑,“谁报的警。”
颂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在蓝红交替的警灯光里显出一种很难看的阴沉。
原来宁泽峰早就想好了后路,让他来当这个替罪羊。
颂猜的声音被警笛淹没“你们跟我一起走不了,那大家就都别走了。”
窗户里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碎玻璃和铁皮被气浪卷出来,在码头上空翻了几圈才落下来,整栋厂房的外墙同时被炸开。
爆炸声从厂房方向一层叠着一层地滚过来,水泥碎块和铁皮被气浪掀到半空,砸在码头上,砸在货船的甲板上,砸在水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水。
第二声爆炸跟着响了,水泥地面震了一下,祝君安脚底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传上来的冲击。
祝君安转过身,拽住宁致远的胳膊往码头外面的方向拉,宁致远跟着他跑了两步,很快巨大的震动码头正下方传上来的,水泥地面裂开了一道缝,从码头中央往两侧延伸,裂缝里喷出灰白色的烟。
颂猜站在码头上没动,他身后铁栏杆外面就是河,爆炸的气浪把他头发和衣服吹得往前飘。
码头的裂缝越裂越宽,水泥块往下塌,露出底下的钢筋和碎石。
祝君安拉着宁致远往岸边跑,脚下踩过的水泥地面在发颤,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的沉降,祝君安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飞了出去。
他撞在码头上散落的一堆货箱板条上,木头碎裂的声音被爆炸的轰鸣盖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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