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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翻,一份信托文件信托资产包括那间顶层公寓、素坤逸的商铺、拉差达的写字楼、以及一笔数额不小的现金存款……
祝君安把清单放回文件袋里,靠在椅背上,午后偏西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碎的亮。
折叠桌上摊着那堆文件,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放在桌角。
“放着吧。”
南塔温知道他的执着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不由得多嘴“你多长时间没好好睡觉了。”
“睡不着。”祝君安如是说。
他不想睡觉,因为梦里的场景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都是同一个结局,那片黑沉沉的河水里他伸手去抓,总是差一点,每次醒来的时候手指都保持着攥握的姿势,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睡得越来越少,白天在唐人街的场子里处理事情,晚上回来翻那些从公寓带回来的文件。
诺维集团的审查持续了将近半年,证监局查完了账目,税务局核完了跨境资金流动,海关那边也出了最终报告。
颂猜经手的那些灰色产业全部被切割干净,宁建业时代的关联交易一笔一笔被清理出来,该补的税补了,该交的罚款交了,淡水港项目终究还是没有落成,那片被围挡的土地依旧那么圈着。
宁泽峰因为走私生物材料被正式批捕,潘维拉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宁泽峰在机场被拦下来了。
祝君安在唐人街的场子里处理月底的账目,只是淡淡的听着“他怎么说。”
“他很平静。”潘维拉的语气很平,“他看见我们的人很配合的等着戴手铐,审讯的时候只提了一个要求……说想见你一面。”
“我考虑考虑。”祝君安沉默了两秒。
潘维拉说:“他这案子证据链完整,人赃并获,加上颂猜那边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至少五年起步,他妈前阵子从清莱搬走了,去了曼谷投奔亲戚。”
祝君安盯着账面上的数字,不咸不淡“这样啊。”
起死回生
唐人街的场子在这半年里被祝君安重新捋了一遍,灰色部分被他压缩到最小范围,阿水手底下那几个堂口把该清理的都清理了。
祝君安给简星辰配了新设备,这小子最近在捣鼓一个什么模型,说是能自动识别异常交易,祝君安随他去折腾。
只有一件事没变。
公寓的玄关鞋柜上还放着那盏长明灯,佛龛前的香灰每天换一次,鲜花每天换一束。
暹罗猫养成了新习惯,每天傍晚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尾巴搭在爪子边上,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一会儿。
祝君安还是会在半夜醒过来,他会小心的打开衣柜静静的把脸埋在宁致远留下的衣服间,又小心翼翼的关上,生怕随着时间的流逝,气味也跟着消失。
诺维的案子在开春宣判。
祝君安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宁承岳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蓝色囚服,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城堡里那会儿精神了十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法官念公诉书的时候他偏着头看窗外……走私生物材料、协助转移非法资产、伪造官方文件、干扰司法调查……宁承岳听完了,打了个哈欠。
明明是宁泽峰的罪责,宁承岳像是为了弥补那几年的空缺,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辩护律师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被告长期被父亲非法拘禁、身心受创、精神状态不稳定、有悔罪表现。
法官问宁承岳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宁承岳想了两秒,说了一句“我都认。”
祝君安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转身往法庭外面走。
简星辰跟在后面,在走廊里追上他“这就走了?不听听判几年?”
“宁泽峰其实没必要把颂猜逼上绝路。”祝君安说,“他忘了自己还有个哥哥。”
简星辰愣了一下“你说哪个?”
祝君安无奈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法庭外面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把烟雾吹得往侧面散,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走吧。”他说,“去看守所。”
宁泽峰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坐着,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纸杯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但那副无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擦得很干净。
祝君安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桌子看了几秒,宁泽峰先开口,嘴角弯了一下“你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考虑了很久。”祝君安说,“后来想通了,似乎也没什么损失。”
“宁承岳把罪全揽了。”宁泽峰说,“我成了个被他蒙骗的可怜虫。”
“你本来就是。”
“嗯。”宁泽峰点了点头,“我是。”
他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着会见室角落里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空调,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保释金把我妈那套公寓押进去了,我现在身上一分钱没有,出去之后连打车回市区的钱都掏不出来。”
祝君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当初做那些事的时候,算过成本吗。”
“算过。”
“结果呢。”
“结果输了。”宁泽峰说,“赌输了就得认,没什么好说的。”
“你后悔吗。”
会见室的窗户很高,窄窄的一条,外面能看到看守所院子里那棵榕树的树冠,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我不后悔。”宁泽峰笑道“你问我值不值得,我告诉你,我不看赌输的那一面,我只看赌赢的那一面。”
“你赌赢了什么。”
“我让父亲最后那三个月活在恐惧里。”宁泽峰说,“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仪器上的数据,怕样本活性衰减,怕换血效果不好,怕我忽然不给他供药……他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怕过谁,最后那三个月怕我,这就够了。”
祝君安沉默了很久“保释金我会替你出一部分。”
“不需要。”宁泽峰抬起头像是把这件事当做一种屈辱。
“你别多想,宁致远要是在的话也会……”祝君安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他转身往会见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宁泽峰叫住了他“他已经死了,你还惦记着他。”
“你才三十不到,打算这么过一辈子?”
祝君安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简星辰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刷手机,见他出来把手机收起来,跟上去。
“怎么样。”
“走吧。”祝君安说。
初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水泥地面照得发白,榕树的气味混着尘土味。
祝君安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椅背放低了一些,偏着头看着车顶。
简星辰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从看守所的停车场开出去,汇入主路。开了一段之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祝君安“老大,你刚才在里面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不好。”
简星辰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拐上通往市中心的那条路,车停在公寓楼下,祝君安问他“怎么不去公司?”
“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他一模一样。”他偏过头看着祝君安。
祝君安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行道树的树冠上,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在午后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偏着头看他“可能吧。”
“别太辛苦了”简星辰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
祝君安进了玄关,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直起身的时候看到鞋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银行的推送通知,提示他名下有一个账户发生了实名认证异常。
祝君安本来没打算细看,只是随手翻了一下,翻到信托账户那几页的时候,目光被一笔备注栏里的定期转账绊住了。
金额不大,收款方是清孔县医院康复科,时间戳从三个月前开始,每月准时划出。
祝君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威拉育”是宁致远母亲那边的姓,他以前在文件里见过,自从他母亲死后,成了一个不曾被提起的名字。
他拨通电话的手指颤抖,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简星辰说:“查一下清孔县医院康复科,谁在那边长期住院,用威拉育这个名字。”
“马上。”简星辰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康复科住院部有个病人,伤情鉴定写的是‘多处外伤合并溺水后遗症’,入院之后一直在做复建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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