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确实是他表妹。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他高考完的暑假，张儒辅导他的小学生表妹做作业。

    “我妈呢？”张儒把行李箱推到墙角的空位上，“你怎么会在我房间？”

    张静初捡起扫把，说:“你妈在我脸上。我正在这里吃饭，手里拿的是我的筷子。”

    张儒:“……”

    看来他这个表妹在他们家借住挺长一段时间了，连说话都跟他妈一个味儿。

    他妈一定很欣慰，阴阳女王后继有人。

    表妹扫完地出去之后，张儒顺手把门关上，摸出兜里的手机加大音量，方便跟明楚聊天。

    “刚才我说的话，听得见吗？”

    明楚说：“能听见，你妈妈和你表妹正在你房间吃饭。”

    张儒：“？”

    寂静了大概五秒钟，电话里响起明楚失落的声音。

    “不好笑吗……我以为你会喜欢这样的玩笑。”

    张儒顿时后悔地捶胸顿足，他无意中伤害了正在学习幽默的明楚。

    “非常好笑！我刚才笑岔气了所以没发出声音哈哈哈……”张儒怕他多想，迅速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你的手机是怎么摔坏的？”

    原本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明楚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说来话长。”

    他的手机是被他自己摔坏的。

    事情的起因是他父亲让他回家吃一顿饭。参与这顿晚餐的人，除了明楚、姜颖和他们的父亲之外，还有一位女士。

    她是明城未来的妻子，也是他们俩姐弟的后妈。

    这位后妈的年龄跟明楚一样，比姜颖小了整整七岁。

    换句话说，他们的父亲跟这位女士的父亲差不多大。

    张儒也沉默了片刻，说：“那确实该摔手机。”

    但其实，这并不是明楚摔手机的根本原因。年龄差距只是所有问题当中，最小的一个。

    他的母亲逝世之后，明城从未动过再娶的心思。正因为他深爱他的妻子，所以才那么厌恶明楚。

    可他现在执意要娶，甚至为了满足那位女士的心愿，想得到两位子女对这段婚姻的祝福。

    明楚一开始很不理解，直到他看见他未来的后妈。

    ——她和逝去母亲，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他的内心生出一股无比怪异的荒诞感。

    如果明城仅仅只是因为那张相似的脸，就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要娶她为妻……那他的母亲算什么？

    明楚觉得，她们两个在明城的眼里，不过是替代品和可替代品的区别。

    “你爸的，傻逼。”

    张儒很想来一段脏话rap表达现在的心情，但他没有吕止晴那样的天赋，只能换个语序，骂道：“真傻逼，你爸的。”

    明楚正想说话，就听见一道响亮的砸门声。

    紧接着，张儒他妈发话了：“张儒，躲被窝里骂你爸呢？”

    张儒眼疾手快开启静音，把手机捂进被子里，抬头看向他妈，说：“我没——”

    “骂得好，别让你爸听到了，快下来吃饭。”

    张儒：“……”

    他把藏进被子里的手机摸出来，对着明楚说：“我先去吃饭，一会儿再跟你聊。乖，别生气了。”

    明楚说了句“别挂，我不会发出声音的”，可惜张儒把声音关掉了，并没有听见。

    他还是挂掉了电话。

    张儒急匆匆跑下楼，一边靠近饭桌一边仔细打量着桌上两尊大佛的表情。

    他爸不动如山，撮了一口小酒，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后，说：“我给你寄的中药，喝了没？”

    冲着这句话，张儒选择坐在最好拿捏的表妹旁边。

    “全都喝了。”张儒分别给他爸和他妈都夹了一块香肠，笑嘻嘻地说，“我已经好了，特别想娶个媳妇回家。”

    他妈惊得筷子掉在了地上，问：“那小祁怎么办？”

    “管他呢。”张儒转头看向他爸，“多亏了您送来的中药，我现在直得不能再直了。”

    他妈顿时怒了，直接喊出他爸的大名：“张兴远！”

    他爸也毫不示弱，把筷子一放，喊道：“吴慧芳！”

    张儒快速扒了几口饭菜进嘴里，趁着两人还在唇枪舌战，他得赶紧吃完溜走。

    他的表妹比他更快扒完饭，逃离了战场。

    “张静初，你等下。”张儒跟在她身后，弯着腰小声说话，“我有事要问你。”

    两人鬼鬼祟祟逃到楼上，张儒问她：“你是不是动我书架上的小说了？”

    他房间书架上的书几乎都是初中和高中买的小说，按照书的颜色渐变排序放得整整齐齐。

    但现在被打乱了。

    他妈一般不会动放得整齐的东西。

    “啊……”张静初不好意思地点了点，“我就想看看。”

    张儒心想他们家的人果然都逃不过被霸总小说支配的命运，连他的表妹都深陷其中。

    “没事，你看吧。”张儒不介意分享自己的小说，尤其是对有共同爱好还乖巧听话的小孩。

    “谢谢哥。”张静初指了指小次卧的方向，“那我回房间了？”

    张儒正想点头，突然又问：“你为什么快过年了还住我们家？你爸妈呢？”

    张静初的爸妈是张儒的舅舅和舅妈，在张儒的印象中，两夫妻都是镇上某个工厂的职工。

    “他们去北方打工了，今年过年也不回来。”张静初看上去很平静，“我习惯了。”

    镇上的工厂在三年前倒闭了，两夫妻要养孩子和老人，就把张静初丢给孤身一人的外婆带。

    八个月前，她的外婆去世了。

    张静初就被送到了他们家，由张儒的父母暂时抚养。

    “那些书，挑几本喜欢的拿走吧。”

    张儒叹了口气，像在安慰以前的自己一样安慰道：“你已经很棒了。”

    “谢谢，我也觉得自己很棒。”张静初冲他咧嘴笑了一下，“比你娶个男媳妇回来棒多了。”

    张儒：“？？？”

    难道乖巧听话都只是小孩姐的伪装？

    张静初摊开手，说：“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爸说的。”

    刚才在饭桌上，两位老夫老妻在互相指责对方的儿子。

    比如“你要让你儿子娶个男媳妇回来让全村人笑话吗”，又或者“还不是因为你儿子喜欢男的”之类的话。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伤亡人员有且只有张儒一个。

    如果非要算上别人的话，张儒未过门的男媳妇——

    明楚，也算一个。

    彩礼

    张儒一回到房间，立刻给明楚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过了大概两分钟，明楚才接起。

    他正想问怎么这么久才接，就听见电话里传出一阵一阵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姐在砸东西。”明楚解释道，“她砸了三个小时了。”

    张儒:“……”

    不得不说，他们两姐弟在这方面出奇的相像。

    不过明楚只敢砸自己的手机，而姜颖什么都敢砸。

    张儒绞尽脑汁，憋出一句:“那你躲远点，别被砸到了。”

    明楚很听话地应了句“好”。张儒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他觉得明楚现在一定很需要他的拥抱。

    “没事的。”张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大不了我把我爹送给你做爹。”

    明楚顿了一瞬，问：“原来不是吗？”

    张儒沉思好一阵，才悟出这句话的含义：岳父也是爹，所以他爹原本就是明楚的爹。

    “暂时……还不是。”张儒不想打击他，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他爸依旧是反对他搞同性恋的。

    这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事实，迟早有面对的一天。

    “你别操心，我会说服他的。”张儒不希望他为此担心，“等着我攒够彩礼就来娶你。”

    这话一出，连张儒自己都觉着像渣男发言，还是那种喜欢给富家千金画大饼的凤凰男。

    明楚倒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的语气听上去有点羞涩，问：“彩礼……你要攒多少？”

    “看你们家要多少。”

    张儒很紧张，他害怕明楚说出一个他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

    他知道明楚不在意这个，但他很在意。

    如果他连彩礼都拿不出来，就仿佛是明楚一个人在单方面付出，而他像个傍大款的拜金男。

    明楚沉思了许久，试探性地说：“一百块？”

    听得出来，他很想立刻嫁进张家。

    张儒说：“不成，那样太委屈你了。”

    “不委屈。”明楚回答地很快，沉默半晌后，又说：“为什么不能我给你彩礼？”

    如果给彩礼就能解决问题，让他们正大光明在一起，无论多少的彩礼他都愿意。

    “因为我不想生孩子。”张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谁收彩礼谁就要负责生孩子，收了彩礼你就得给我生孩子。咱们老张家三代单传，就我一个独苗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