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很淡漠，如果明楚拒绝和他见面，她也不会强求。

    明楚牵着张儒走进病房，张儒看清床上躺着的中年男子。

    他的五官跟两姐弟很相似，面部线条比较硬朗，只是他头发花白，精神枯槁，看上去比他的真实年龄更苍老些。

    明城看见两人，视线在他们中间来回扫荡了几秒。

    “过来。”明城叫他。

    明楚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看了一眼张儒，两人同时迈步走到床边。

    明城稍稍仰起头，对着张儒说：“明楚……你今年上高中了？”

    张儒：“？”

    明楚：“？”

    张儒以为是他站得太近，便走到明楚身后去站着。

    明城又说：“躲什么？你妈妈马上就回来了，当心我让她收拾你一顿……”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很奇怪的话，两人听得一头雾水。

    直至姜颖抽完烟进来，站在两人背后，揭晓了他反常的答案：“他傻了。”

    两人齐齐看向她，姜颖继续说：“脑萎缩，精神时好时坏。不过他胃口倒挺好，早饭吃了三人份的量。”

    依照现在的情况，那个未进门的后妈，注定是没办法得偿所愿了。

    姜颖专门安排了几个人轮番伺候，在防着那个女人的同时，也能避免其他人趁机下手。

    明楚看向躺在病床上喋喋不休的男人，第一次觉得他是个人类。

    从前对他不闻不问的父亲，居然会在精神失常之后，嚷嚷着要见他。

    他并没有太大的触动。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他手里握着的这个人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内心，再也腾不出一点，去奢求从未得到的爱。

    自印

    姜颖七岁以前的生活，幸福到她觉得童话故事也不过如此。

    不，或许童话里的公主也没有她幸福。

    她拥有一对相爱的父母，充裕的物质条件和很多很多的爱——还有一位即将出生的，她的弟弟。

    在还没足月的时候，他们就在私立医院查了胎儿的性别。

    倒不是多在意性别，只是她的父母想要提前给这位还未出世的孩子取一个名字。

    因为她妈妈听说，在怀孕的时候经常呼唤孩子的名字，孩子出生之后会更聪明。

    但姜颖不信这个。

    果然她的弟弟出生以后，是个傻子。

    后来妈妈在弟弟一岁的时候因病去世，她在一夜之间同时失去了父母。

    姜颖那会儿虽然才八岁，可她什么都明白。

    父亲把母亲去世的责任全部推到那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弟弟身上，他不是真的恨极了一个一岁的小孩，他只是想逃避。

    不管什么原因，他总归是对这个孩子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姜颖想尽办法补偿她弟弟缺失的父爱和母爱，在忙碌中抽出时间陪他，在每一个生日，送出母亲给他准备的礼物。

    那些年她实在太忙了，忙到她忘记自己也还是个需要被爱的小孩。

    有些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埋怨明楚，如果他没有出生，那她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去世。

    谁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答案。

    不过姜颖的猜测是否定。

    就算没有明楚，可能还是会有明白、明天、明星……总有一个倒霉孩子，投胎到她妈妈的肚子里。

    她的父母执意要生二胎，是因为以前结婚时宣誓的誓言。

    “婚后生两个孩子，一个跟妈妈姓，一个跟爸爸姓。”

    她无数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句话，因为他们都认为这是浪漫的爱情，是一段值得歌颂的佳话。

    可对于她来说，这就是一句狗屁。

    姜颖在五岁的时候，她的妈妈怀过一胎，结果因为身体原因没保住，意外流产。

    这次流产伤到了她身体的根本，也过了最佳生育的年龄，医生告诉她再怀孕的几率很小，并且风险特别大。

    姜颖时至今日，都无法理解她的母亲。

    为什么要为一句狗屁誓言，连自己的生命都不顾？

    难道就为了区区一个男人？

    姜颖想到这里，掀了一下眼皮，看向病床上躺着的那个面容憔悴的男人。

    他曾经给过姜颖一点稀少的父爱，但带给她的痛苦比爱多得多。

    可事到如今，她也不愿意再计较这些，她只希望她那个没出息的弟弟，能活成他想要的自由。

    车流喧嚣的街道上，明楚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向兴冲冲拉着他的张儒，问：“我们要去哪里？”

    张儒拽着他的手催促他：“就快到了，你走快点，一会儿晚了店就关门了。”

    他们俩在医院那地方待不住，玩手机玩够了，无聊到玩对方的手指，或者互相靠着头打瞌睡。

    张儒实在憋不住了，他们向姜颖说明情况以后，溜到外面去闲逛。

    走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明楚才发现张儒根本没想逛街。

    他的行走速度比散步时快很多，眼睛直视前方，似乎是早就规划好了路线，在一些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到了。”张儒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他望着顶上的招牌笑了一下。

    明楚突然懂了，原来张儒是想来买书。

    张儒拉着他径直往霸总文学小说那边去，边走边说：“我在网上查到这家书店，有很多我之前想买但没买到的小说。”

    他刚上高中那会儿，每周日都跑到学校图书馆去待着。

    室友们都打趣他爱学习，只有张儒自己知道，他每次都泡在小说区看小说。

    可能他们学校的校长也没料到，图书馆居然还进购了这么多狗血霸总小说，间接影响了一位高考状元的好苗子误入歧途。

    当然，“高考状元的好苗子”是张儒自封的荣誉称号。

    明楚看着书架上琳琅满目的各类小说，出于好奇心驱使，他随手拿下来一本名叫《高冷校草是同桌》的小说。

    张儒一看到这本书的封面，脑海里就自动跳出这本小说的内容。

    “我看过。”张儒说，“男主是贵族学校的校草f4之一，女主靠着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这个学校。”

    “女主家境普通，男主却是帝都商业大佬的儿子。”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张儒用简洁易懂的语言给明楚讲解了出生贫困家庭的女主和高贵清冷的男主，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明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这本书放回书架上，抽出了隔壁书架上的另一本小说。

    张儒举起手，笑着说：“这本我也看过，你想不想听我——”

    明楚迅速把书放回原位。

    张儒：“……”

    看得出来，他不是很想听。

    两人在书店里待了两三个小时，张儒买了那几本心心念念的小说，准备当做传家宝传给张静初。

    在结账时，张儒随口询问一句：“你们这里能自印小说实体书吗？自己写的那种，没有版权纠纷。印一本就行，不作为商用。”

    工作人员说可以，张儒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明楚，眼睛里满含期待。

    “我想把我写的那本小说印出来。”

    明楚点点头，问他：“你已经写到结局了？”

    张儒“嗯”了一声，神秘地说：“这个结局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又吃一惊！再吃一惊！”

    明楚不想吃那么多惊，所以他面色如常，等待张儒主动揭晓答案。

    张儒话锋一转，说：“但现在我还不想告诉你，等实体书印出来你自己看。”

    按照排单，实体书要明天才能拿到。

    明楚原本没那么好奇，可张儒隔一段时间就要在他面前念叨这个，他反倒有些坐不住了。

    他问：“给点提示？”

    张儒竖起食指在他面前左右摆动，嘴里吐出冰冷无情的话：“不行。”

    严格来说，这本小说算是他们的感情记录的产物。

    张儒承认自己文笔差，剧情也很烂，可他就是对这本小说有特殊的情感。

    如果在未来某一天，他们因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吵架闹掰，他可以看在这本书的份上，对明楚下手轻一点。

    明楚在第二天拿到书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一张空白页。

    明楚往前翻了一页，这页的正中间印着一句字体很大的话。

    “笨蛋小明，被骗了吧！哈哈哈哈哈！”

    难怪张儒在刚收到书的时候，匆忙找借口说要去卧室洗衣服。

    明楚轻笑了一声，又往前翻了一页。

    这次是正经的结局，明楚把这一页从头到尾都浏览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后两句话上。

    【至此，男主角和小美的故事结束。】

    【但张助理和他的上司，正值热恋。】

    —————正文完—————

    番外1 回村的日子

    在明楚这边待了三天，张儒彻底待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