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放弃了，但却酷爱看他继续专注地雕刻这些东西。在她的记忆中，赵万熠最爱雕刻猛禽异兽，其中刻得最多的是虎。

    他雕刻过许多姿态各异的虎，那些木雕虎随着他雕工的精湛愈发活灵活现。直到最后她开始喜欢，直到最后他刻的木雕也成为了她出色完成任务时的奖励之一。

    她能获得的奖励实在是太少太稀缺了，稀缺到难得有一个，她都会视之若珍宝。可每次她拿到的都是木雕虎，老虎一多，她就有些腻了，可她不敢说。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一向爱刻猛虎的赵万熠突然改了性子，刻起了她从来没见过的鸟雀。

    那鸟雀的模样玲珑而精巧，看起来乖巧可爱。赤红霄见着新奇，心都仿佛被那精巧的鸟儿勾走了，只想把那木雕鸟捧在手心里。

    可哪怕她热切的眼神都要把那木雕鸟望穿了，但是赵万熠也没把它给她。他没主动给的东西，她永远不能讨要，哪怕是询问也不被允许。

    她的期盼昭然若揭，但永远只能是期盼而已。

    后头她再见到那木雕鸟时，那木雕鸟已经被砸碎了。赤红霄看着锦盒里碎不成形的鸟雀一阵心疼，但阴沉着脸的赵万熠什么也没同她说。

    赤红霄在很久之后才知道，他刻木雕鸟的那阵子临近沈婳伊的生辰。他突然雕刻起这样可爱的鸟雀摆明是为了送给她的。

    只是当时整个青刀门，甚至包括常来串门的精绝帮的沈夫人，都不曾允许他亲近沈婳伊，更遑论准他送她东西，因此不知道是谁砸碎了那精巧的木雕鸟。

    随后他们都长大了，赵万熠当上了掌门，他就再没什么多余的功夫去雕刻这些小玩意儿了。

    她小小的期盼永远落空了。

    当年她期盼而不得的木雕鸟，沈婳伊轻而易举就拿到了。哪怕赵万熠已经是掌门了，他也会在百忙中特地抽空出来雕给她，只怕她没有。

    她拿什么东西都可以那样轻易。不仅轻易，甚至还拿得太多，太满了，满到她甚至都顾不上仔细保管，好好珍重。

    这支鸟雀木钗，如若不是被她特地留心发现了，只怕还不知要被塞到哪个角落里。

    赤红霄的心里一阵绞痛。她视之如珍宝、期盼了多年的东西，在沈婳伊那里只是个拿在手里随便把玩的小玩意儿。

    她想到时就拿在手里随意看看，没兴致时就丢角落里弃置一边。

    赤红霄握着这支木钗，直握到手发疼发紧……她为什么可以，为什么这样……

    她一下子没控制住自己，泪水忽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颗地滚落下来，迷糊了她的视线。

    &ldo;红霄？红霄你怎么了？&rdo;

    在她身后的沈婳伊见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抖动，好奇中带着几分关怀地问着她。

    &ldo;没、没什么……&rdo;赤红霄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心里的小心思，只能用手擦去泪水，让自己平复下来。

    &ldo;你哭了？你怎么了，为什么哭？&rdo;

    沈婳伊的声音里有几分着急，她在赤红霄用手擦泪的时候看见了被她握在手里的木钗。

    &ldo;那支木钗怎么了吗？我走的时候看那木钗还算精巧，就顺手拿出来了。&rdo;

    &ldo;这木钗是、是掌门刻的……&rdo;赤红霄抽泣着回复。

    &ldo;是赵万熠刻的？我还以为就是寻常木钗呢。&rdo;沈婳伊云淡风轻地说着那些足够让她恼火的话，&ldo;好了别哭了，把它拿过来给我吧。&rdo;

    赤红霄止住泪水后，把脸上的泪痕给抹了个干净。她起身走到沈婳伊的床边，把那支木钗递到她跟前时，沈婳伊一把抢过那木钗，顺势就想把那木钗从中折断：

    &ldo;反正看着这木钗也只是伤心，还留着它干什么。本来就晦气，还不如把它折了！&rdo;

    &ldo;你干什么！&rdo;

    赤红霄震惊之余顾不上礼数，慌张地惊叫起来，伸出手要去抢那支木钗。

    她着急起来的力气很大，沈婳伊被她情急之下凶狠的阵仗吓了一跳。

    她没扛过赤红霄的力气，赤红霄在抢回那木钗后，几乎是失控一样地吼道：&ldo;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木钗招你惹你了？&rdo;

    &ldo;我不想要赵万熠雕的东西！&rdo;沈婳伊气恼起来，语调里净是愤恨。

    &ldo;你！&rdo;

    赤红霄气极，差点就想伸手打这个女人。她所有的话都因为愤怒堆积起来，堵在口中，一时难以理顺。

    &ldo;你、你……&rdo;

    沈婳伊同样一脸愤怒与激动地看着她，眼里隐泛泪光：&ldo;你心疼了？你喜欢他的东西？你要是真这么喜欢，不如就把这木钗拿去吧，反正我也不稀罕。&rdo;

    &ldo;你凭什么……你凭什么……&rdo;

    赤红霄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整个人泄了气一样地瘫坐在地。她所有的愤怒与凶狠都被她轻易击垮了，只剩下幼时那个求而不得的阿红，只能得人施舍的阿红。

    沈婳伊不知她的心事，见她痛哭，自己的伤心事也跟着被搅动起来：

    &ldo;我凭什么……我凭什么非得要赵万熠的东西……因为他给我了，我就得要吗……&rdo;

    &ldo;你为什么不要，为什么不要……&rdo;她怔然地问她。

    &ldo;我不想要……我不想要……你想要那就给你，不要塞给我……红霄，你稀罕他给的东西对不对，你爱他对不对。

    你只知道自己求而不得的痛苦，那你知不知道，每天被逼着承受不想要的东西，有多痛苦……&rdo;

    沈婳伊说到此处止不住地抽起冷气来，像是被戳到了至痛处，只能拼命喘息才能缓解痛苦。

    赤红霄错愕地抬起头，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复这个女人。她有的太多，所以不想要。可她什么都没有……她的苦难她怎么会懂？

    &ldo;我想要又有什么用，我想要也得不到。你可以嫌弃他，可以厌恶他。因为你什么都有，什么都有……

    他这么爱你你也可以不要，他这样用心雕给你的东西你也可以不要……你什么都有，甚至可以拿来施舍我……&rdo;

    沈婳伊痛苦地闭上眼睛，似乎也觉得无法回答她。

    沈婳伊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像是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颠簸不停。赤红霄慌乱起来，赶忙凑到她身边，只见她用来掩唇的手帕上忽然多了几点猩红。

    赤红霄的瞳孔在惊恐中放大，病情刚有好转的沈婳伊在咳嗽之余居然开始作呕。

    直到一滩鲜血顺着她的喉管直接被呕了出来，她的面庞顷刻间血色尽失，整个人虚弱地昏在了赤红霄眼前……

    抚慰

    看见沈婳伊咳出鲜血的那一刻，赤红霄就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事了。

    她不敢耽搁，大晚上跑到街上挨个敲那些医馆的门，好说歹说，才请了一个大夫回来。

    大夫来的时候先掐了掐沈婳伊的人中，好歹是让她有了些许反应。赤红霄不懂医理，大夫说的弯弯绕绕她没一个听得懂的。

    在一串云里雾里的交代中她只理清了一件事：沈婳伊身体虚弱，连日里积郁成疾、郁结于心才引发了旧疾。就算吃了药后也得多多调养身心，若再伤神动气，只会损害身体，后果不容乐观。

    赤红霄千恩万谢地让大夫开了方子，连夜随他去医馆里抓了药，回来煎药时又折腾了老半天。等到这一切终于结束时，赤红霄一脸垂头丧气。

    她看着床上虚弱得大气都喘不了的沈婳伊，两个人沉默着相对无言。

    等赤红霄把熬好的药端到沈婳伊面前时，她才意识到她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她方才想吃的桂花糕也因为那支木钗的事被搁置在一旁。

    赤红霄的心里涌上许多愧疚。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总是在让她受罪，发了场高热还不算，今天甚至让她连血都咳了出来。

    就算是眼下不顾她的意愿把她强带回青刀门，赵万熠见了她这般憔悴的样子都得责罚她。

    沈婳伊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赤红霄觉得不论怎样她都得先打破这片沉默。

    她把沈婳伊想吃的桂花糕找了出来，和熬好的药一起端到了沈婳伊跟前，蹲在床边几乎是跪了下来：

    &ldo;夫人，对不起……&rdo;

    &ldo;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心里只顾着你那个主子。我想折了他刻的木钗，你恨我都还来不及，又何必来跟我说什么抱歉。&rdo;

    沈婳伊像在说赌气话似的，泪水又从眼角滑落下来，一派委屈可怜的模样。

    &ldo;是赤霄没控制好自己的脾气，赤霄不论如何都不应该凶夫人的，是赤霄没做好下人的本分……&rdo;

    &ldo;红霄，我从没把你当做过下人，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在我跟前作这卑微的样子，看得我也不好受……&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