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你可别砸！我们可不能收他的东西，留着原物退还就好。你要是给砸烂了，我们没东西还给他，岂不是就代表收下了，到时候更掰扯不清了。&rdo;

    赤红霄气不打一处来，尽管心中窝火，但她明白沈婳伊说得不无道理。她只能把那锦盒好生放下，靠捶桌来纾解闷气。

    桌面上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好几声沉闷的钝响。赤红霄面色铁青，沈婳伊知道她憋着邪火，只得上前轻抚起了她的脸颊，软语安慰道：

    &ldo;好了，莫要生气了……&rdo;

    &ldo;那个杜义山最近是不是天天都在绣庄附近这般骚扰你，他往绣庄内给你送了多少东西？&rdo;

    赤红霄说至此处怒火更炽，沈婳伊一时找不到话回复她，索性选择了沉默。

    &ldo;我们还不能打他，因为他老爹是户部侍郎还不能打他！&rdo;

    赤红霄扭头看着桌上的锦盒，只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未曾有过这样含恨憋闷的时刻：&ldo;我打不了他，就连他送的锦盒我都没底气砸，我赤红霄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这么窝囊过！&rdo;

    &ldo;要是、要是掌门在就好了！&rdo;赤红霄寻思到他后，忽然间就有了几分肆意发怒的底气。

    &ldo;我不敢当街打他但是掌门敢！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又如何，他老爹再如何猖狂，敢因为一个他本就不宠爱的庶子特地去插手江湖的事？他敢直接去跟青刀门的掌门硬碰硬？

    我今天去的时候，他居然还敢摸你的手！摸完之后他还在那儿闻，真是恶心死了！要是给掌门看到的话，当街不得把他骨头都打折了！&rdo;

    &ldo;你好没由啊，提他干什么。&rdo;沈婳伊听后蹙起两弯柳眉，&ldo;你就这么指望着把他勾来呢？还念叨他呢，他要是真来了，小心你到时候哭都来不及，造什么口业……&rdo;

    &ldo;难道我们就一直忍着？&rdo;赤红霄愤愤不平，&ldo;我今天算是知道，那杜义山为什么这么有钱了。我说呢，他老爹就算是朝中的户部侍郎，但一年又能有多少俸禄啊，他能挤出来多少给他这个招人厌的庶子挥霍？

    我今日跟着你们的时候，听见他跟他随从说没钱可以去花炮坊那儿领银子，想来他是那儿出了资的小东家，所以才能这么大方地挥金如土。&rdo;

    从靖武元年开始，朝廷为了能多征税款用于军需备战，对商贸上的管控比以往宽松了许多。

    现如今大梁境内大大小小的商坊商铺数量可观，其中有许多并非由掌柜自家出资。少了银钱的时候，经商的掌柜们常会去寻有钱人家出资做东家，等盈利时再按出资的份额给东家按利息分红。

    尽管士族明面上不经商，但把自家银钱投到商坊商铺那里生利息是私底下的事，做的人多了，大家自然也都司空见惯、心照不宣。再加之大梁内商坊商铺何其之多，若真要往里头好好清算，那更是没边的事。

    而淮北街的花炮坊本就规模不小，再加上暗地里掺和了化金银走私的事情，利润应该相当可观。

    由此看来，想来杜义山很早就往那儿投钱做了出资的小东家，所以才能按照利息在花炮坊分红。他是否只出资了这一家商坊并不重要，但只要涉及到了化金银，若查起来还真有可能闹成麻烦事。

    &ldo;他平日里那般招摇肆意，迟早会惹祸上身的，只是时候未到罢了。&rdo;沈婳伊平静说道。尽管她们知道了杜义山和花炮坊的关系，但眼下也做不出什么举动。

    沈婳伊看她一直因杜义山气恼，自然没想多聊这话题。她转身寻出了从绣庄那儿拎回来的竹篮，放到她跟前展颜笑道：

    &ldo;你快看看，这是我跟绣庄那儿的绣娘凑堆买的过年剪窗花用的红纸，还有这些红烛，今天才刚到呢。不止这些，菜篮里头还有我这两天弄回来的菜。

    你不知道那张大娘有多大方，我这几日跟她学厨艺，她顺带还把她家入冬来腌渍的萝卜分了我一些……&rdo;

    沈婳伊一说起这些琐碎小事，便开始喋喋不休说个没完。从她置办了什么，再到每样东西的来历，所花费的银钱，每一样她都能说上半天，而每一样又都不过是些寻常东西。

    赤红霄这段日子忙着跑镖，都没注意到沈婳伊这阵子已经把这些琐事逐渐琢磨出了门道，甚至连这几文钱的差价都要纠结盘算。可这哪是往日里飘在天上的仙娥所该关心的事情。

    她明明已经穷到连几文钱都开始斤斤计较了，手上还生老茧。赤红霄总觉得沈婳伊应该为眼下的情景多哭上几场，才算吻合她平常娇弱好哭的性子。

    但沈婳伊居然从中品出了乐趣，为手上省出的银钱沾沾自喜了起来。

    赤红霄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她从她的喋喋不休中感受到了，哪怕已经到了这般的窘境，但叫嚷着支撑不下去，只想着要回去的人只有她，而不是沈婳伊。

    &ldo;不仅如此，我最近还买了个称回来，这几日一直都在练习怎么称东西呢。&rdo;沈婳伊的话又把赤红霄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ldo;要是自己不熟悉这几斤几两的重量的话，有些小摊贩就只会欺你年轻易瞒，给你缺斤少两。

    一提起这个我就来气，之前有一次我上街打算买点你喜欢的牛肉回来，我跟那掌柜说要一斤，他就给我切了七两，然后收了我一斤的钱。&rdo;

    &ldo;还有这种事？&rdo;

    &ldo;可不是！真是一想我就来气，他就是看我是个不懂行的，才敢这般给我缺斤少两。我回去找他盘问的时候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他居然跟说我肉是被我拎走了再拿回来的，谁知道我有没有私下里切了几两去，然后趁机讹上他。真是气死我了！我要是不把这几斤几两的重量琢磨清楚了，下次岂不是还要被这些小人敲诈了去……&rdo;

    &ldo;下次他若再敢这样，我替夫人找他算账！&rdo;

    &ldo;那可别，那些小摊贩就算讹也不过是讹你一些小钱，难道你要为这几文钱在集市上大动干戈不成？真打了人还是你理亏，万一闹到官府去理论，谁又有好果子吃。

    就算你教训了他们，他们看你是个不懂行的草莽后生，下次依旧还会这样暗地里讹你……&rdo;

    赤红霄听到此处不免沉重地叹了口气，感慨起了这世风日下中的人心不古。这些小摊小贩的把戏，若是真交给她来处理，也不会是她这样一个成日里只知打斗的武人能应对的。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何其多，沈婳伊在他们手上吃了瘪后，也只能选择老老实实去摸清这其中的行当，无法选择硬碰硬。

    明明是吃了哑巴亏的事，赤红霄没弄懂她何来这样浓厚的探究乐趣，只能开口问她道：&ldo;夫人，你在他们手上吃了这么些亏后，我怎么感觉你一点都没丧气呢？&rdo;

    &ldo;我丧气什么，我以往在闺阁里的时候，因为不知这市井上柴米油盐的贵贱，就老被人嘲讽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流之辈，所以我这辈子都干不了什么大事。&rdo;

    赤红霄听了怒从心头起，敲桌追问道：&ldo;谁敢这么嘲讽你？&rdo;

    沈婳伊被她这怒敲桌子的动静弄得反倒有些错愕起来，竟有几分怯怯地说：&ldo;我、我大哥啊……&rdo;

    家事

    &ldo;我之前还未出阁的时候，我大哥就老这么说我……&rdo;

    &ldo;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你？&rdo;

    &ldo;也许，是因为我从来不在人前给他留面子吧。&rdo;沈婳伊一说到自己的家事，便止不住面露感慨。

    &ldo;不管是在安先生和父亲跟前，又或者是在任何生人面前，只要他们询问起我们的功课，不论是家国大事还是仕途经商的门道，我总是回答得比我大哥更快更好。&rdo;

    &ldo;他老是被我抢白，嘴上又说不过我，就总埋怨我不知分寸，怪我抢了他的话说。他说我争强好胜，净会使些小聪明，不知给人留情面余地，所以他从来不喜欢我。&rdo;

    赤红霄毕竟与她相好，岂能听得进旁人说沈婳伊一句不好的？哪怕那人是沈婳伊大哥，她也依旧会站沈婳伊那头替她说话：

    &ldo;他有什么好不喜欢你的，这世上的面子都是靠自己挣来的。若自己没这本事，凭什么要指望别人成天给你留情面？他凭什么回头还来说你坏话？&rdo;

    沈婳伊听了她这爱憎分明的回话，心中自然喜悦。她顺着方才的话继续道：

    &ldo;反正他不喜欢我，我也看不惯他。我年少气盛的时候，也对我大哥抢白说我凭什么要给你留余地。你要是真有本事，不如早点比过我，我才能来得心服口服。&rdo;

    &ldo;我大哥气恼，就总嘲讽我说的那些仕途经济学问不过都是纸上谈兵，真要生银钱，你知道市面上一斤粗粮卖几文钱吗？你知道一匹绸缎是怎样的市价吗？

    你一个不食人间百味的女流之辈，口中说出的那些谋财生财之道，又有几个人信服……&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