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就像是给自己找好了一个心安的借口。当她把赤红霄从树上救下来后，这个呆笨的女人果然和其他人一样，在知晓了自己擅自跑出青刀门的事情后，只一厢情愿地希望她回去。

    &ldo;赤霄不会撇下夫人，赤霄只是觉得夫人一个人出来太胡闹了。掌门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担心的……&rdo;

    沈婳伊至今都还记得当初听到赤红霄说这些话时，自己从心里迸发出的悔意。赤红霄之所以是个傻瓜，大抵是因为她从来不会替自己考虑。

    哪怕已经到了这一步，她还要把她那个主子装在心上随时带着，时不时就要套在他的壳子里替他想一想。

    她的这点悔意在赤红霄带她翻山后迸发到了极致。赤红霄以为她矫情，想让她自己吃了苦后乖乖跑回去。

    她真后悔救下了这样一个毫无自我的人，但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她除了对赤红霄摆出自己的决意，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如果当初没救下这个女人，而是乖乖跟着接应她的人直接去京城就好了。

    沈婳伊不知道自己是出于自保，还是真的好心，她在与赤红霄短暂接触的这些日子里，她只是随手施予了她一些好意。这些好意不过是她平时给雨荷和碧纹的程度，但赤红霄却可以因此哭鼻子。

    她不过给她做了次古董羹，她就会问自己是否还要走。

    &ldo;这些话你是替他问的，还是替你自己问的？&rdo;

    &ldo;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夫人和掌门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觉得掌门心里肯定会……不对，应该说如果我是掌门的话，出了事我一定会好好听夫人说，不会让夫人想要走的……&rdo;

    她一面哭鼻子一面又觉得自己丢人的模样让沈婳伊觉得好笑。她似乎是在替自己问的，却依旧还要拿赵万熠做遮掩。

    就好像赤红霄心里所有的想法本微不足道，她得拿出赵万熠来为自己的小情绪做解释，分量才显得足够重一样。

    她可不想跟这样的傻瓜在一起。

    &ldo;我要去哪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rdo;

    &ldo;跟我有关系！反正就是有关系！&rdo;

    赤红霄当时拦下她北上前往京城的马车，气得只能用马鞭抽树的样子让沈婳伊现在想来都觉得好笑。

    赤红霄说不出来自己的情绪、死命憋着的模样，她掐着她的脸时差点俯身想亲吻她的模样，都在沈婳伊的眼中映照了个一清二楚。赤红霄也许会认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但她实在直白得让人诧异。

    沈婳伊几乎没见过谁会这样毫无遮掩地表露自己的情绪。赤红霄面上的阴郁果然是种自保，她得在脸上把旁人都吓退了，才不会被人探究到自己的小心思。

    她一因为什么事情要躲着她时，她只要对她撒个娇说个好话，赤红霄便会赶着过来亲近她。

    沈婳伊在话本子里见过无数的情爱，可人世间的男婚女嫁是少有情爱的。世人都说少男多情，少女怀春，也许她心里那份对情爱的妄念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从未等到一个合适的人交托。

    赤红霄是个女子，但她把自己的情愫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她，她不顾那些世俗教条，情难自控地亲吻她拥抱她的时候，沈婳伊觉得自己无法再装傻了。

    她一向觉得自己是精明客，她选择把情爱交给赤红霄的决定也是聪明的。

    她很聪明地看准了赤红霄的单纯，知道她一定不会丢下自己。她看中了她会尊重自己的情绪和决定，心疼她在坚硬外壳下瑟瑟发抖、渴求着暖意的真心。

    赤红霄心中的爱意炽热如烈火，燃烧的同时又无比真切。她这样的人惯是傻瓜，就算风月场上没有明枪暗箭，但世人也多在心中设防。

    小伎俩、小谋划，世人都牢牢地护着真心，谨慎地筛选甄别，唯恐被他人所伤。

    赤红霄不讲究那些伎俩，她就这样傻乎乎地把自己的心不设防地捧在手上，谁愿意收留，她就要抛给谁，丝毫不怕真心会被歹人收去，再狠狠重伤。难怪她会对赵万熠都这般忠心。

    沈婳伊想到这里几乎是感受到了强烈的妒意，她有哪里会比不上赵万熠。她能把赤红霄的心安放得更好，她能比他更热忱地爱她，赤红霄应该把心全放在她这儿，一点点都不可以给别人。

    &ldo;你不要以为我看着你因为我吃这些东西，我心里就会好受。我看着你吃这些，我比让我自己去吃还要难受……赤红霄跟着我，我居然就让她每天去吃这些，我居然就让她每天去吃这些……&rdo;

    她抱着赤红霄，难受她因为她每天得啃糟菜饼时。沈婳伊才感受到了自己与赵万熠的差距。赵万熠可以有能力让许多人依附于他，他能给许多人容身之所，但她给不了赤红霄容身之所。

    赤红霄这个傻瓜要为了她万般克扣自己，挨着那样多的艰苦还觉得如啃蜜糖一样。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哀叹自己的无力，如果她能有那么一点点的力量，让赤红霄不再吃苦受累，能真的给她和自己一个容身之所。她们似乎才能在这庞大世间中好好活下去。

    沈婳伊知道自己怯弱，就算她硬逼着自己从金丝雀一样的生活中挣脱，一遇见事时她也总忍不住要哭鼻子，所以赤红霄才总在她跟前表现得如同个男子一般，她想替她扛下一切。

    但凡她真的能有一点能耐，赤红霄所承担的事情是不是能少一些。

    沈婳伊才明白自己原来如此贪心，她不乐意看赤红霄像个男人一样在外替她雷厉风行，她只想看赤红霄穿着女子衣裙，不再与刀光剑影为伴，永远安心地在她身边生活下去。

    赤红霄从小到大缺少的那些安稳与疼爱，如果她真能给予她就好了。

    她自顾不暇，却贪念遍生……

    老天无情，她明明可以带着她好好走到京城去，再也不用艰苦度日，日子明明已经好了起来。她才感受到一点昔日幸福的影子，赵万熠的出现就打断了这一切。

    沈婳伊才明白他始终不肯放过她。世上愿意安心做鸟雀的女子那样多，他就一定要把她抓回去。

    &ldo;红霄，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知道我不该跟你说害怕的，可是我现在真的好害怕，除了害怕，我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了……&rdo;

    她在赤红霄的跟前因为恐惧泣不成声。

    黑夜中她们无助地相依在一起，她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赤红霄的恐惧，但心里还是不争气地把自己的害怕说了出来。如果说出来给老天听见，老天能给她们些怜悯该多好。

    她所盼望、所许愿的一切都落了空。她的愿望全是贪妄，老天不允，从不眷顾。是不是因为她前半生过得太过肆意，所以如今得要用惨淡来还。

    &ldo;红霄，这一切可能都是我的报应。我和赵万熠之间，终究还是我输了，是我输了……我是个坏女人，我对赤红霄不好，我对很多人都不好，所以我才不被她选择，这都是报应……&rdo;

    付出真心又如何，眼下她连自保都无法做到，又怎能希望被赤红霄选择。她为何要生这样的妄想，觉得自己在赤红霄心中能比过赵万熠。她的手上若毫无力量，又怎么支撑自己和所爱的人活下去。

    &ldo;红霄……救我……救我……红霄……&rdo;

    她又被抓回了那可怕的牢笼之中。她在昏迷前仍是没控制住自己的不争气，居然要向她求救。

    可她怎么也拉不住她，她虚弱到就连拉住赤红霄的手都做不到了。

    如果再有些时间就好了，如果真能再多些幸运……到底怎么样，怎么样才能好好活下去……

    她想带着她活下去……

    转醒

    当赤红霄的意识再次清醒时，她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到了地府，亦或是掉进了梦中。

    跟随她的意识一同被唤醒的，还有后背上火辣辣的痛意。她是进了地府中受罚吗，阎王都要来清算她这辈子犯下的杀戮。如果在受罚之前她能再看一眼沈婳伊就好了……

    原来她还记得她，想来她是没过奈何桥。

    &ldo;你醒了？&rdo;

    赤红霄耳边传来清泉一样温和却平静的声音，她睁开双眼向声源处看去。在看清眼前之人后，赤红霄的瞳孔都跟着放大了，她从口中颤巍巍地喊出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名字：

    &ldo;婳伊……&rdo;

    &ldo;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还好你身上穿着软甲，多少是抵御了一些刀伤，不然这伤口再深几分，你可就真的丧命了。&rdo;

    &ldo;婳伊……你没事吧，婳伊……&rdo;

    赤红霄想起昏迷之前沈婳伊吐的那一大滩鲜血，心里仍在害怕。她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好了吗？她居然这样稀松平常地出现在她跟前，眼神和面容全是冷的，她怎么了，自己是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