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霄蜷缩在被中哭得像个孩子，她的身体因为抽泣猛烈地颤抖起来。王好好看到她自顾自地浑说了许多胡话，在床上也躺不住了。

    她披好外衣下了床，摇着她的肩膀想打断她：&ldo;红霄，你别这样……别这样红霄……&rdo;

    &ldo;你别碰我，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rdo;赤红霄几乎是在哀求她。

    王好好抽回了手。屋内月光已悄然探入，在微弱的月光中，王好好发现赤红霄手中似乎一直在紧握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她心里疑惑，赶忙点亮了屋内的灯。她拿着那盏灯靠近赤红霄时，才发觉她手里握着的是个精细的美人木雕。

    赤红霄方才难以自控地大哭了一场，此刻也开始平静下来。王好好看着她手中的木雕问了一句：&ldo;这木雕……跟沈姑娘她……&rdo;

    &ldo;不像她……怎么都不像她……再怎么雕刻，都觉得不像她……&rdo;赤红霄又开始伤怀起来。

    &ldo;所以你方才是跟这木雕说话吗？&rdo;王好好惊异之余，脸上也浮现出担忧之色。&ldo;红霄，你何必要这样自苦呢？何苦呢……沈姑娘若是泉下有知，她得多难过……&rdo;

    &ldo;不，她怪我，她怪我……&rdo;

    &ldo;她肯定没有怪你，是你一直在怪你自己，你一直没放过自己……&rdo;

    赤红霄的哭泣声起起落落：&ldo;我要怎么放过我自己，都是因为我……如果我当初能够再强一些……&rdo;

    &ldo;红霄，你这样长久下去怎么得了，你得想开一些，早点放下。否则就算你真的杀了赵万熠给沈姑娘报了仇，你又如何解脱呢……&rdo;

    &ldo;好好，你体会不了我的感情，所以你说的那些劝慰的话才能这般简单容易。&rdo;赤红霄抬眼看着她，&ldo;好好，我要怎么放下，怎么解脱……

    你会跟我一样把情爱挂在心上吗……你不会……你可能还要笑我呆笨，笑我都已经是掌门了，我怎么还这样拘泥于小情小爱……&rdo;

    &ldo;你没有体会过情爱，那你有过遗憾吗？你有过怎么都想挽留改变的遗憾吗？活着可以有盼头，活着可以做到之前所有做不到的事。

    我之后也许可以变得很强，强到大仇得报，强到再也没有人能掌控我。可不管我再如何强，我也不能回到过去，把婳伊带回来了，我只想要她回来……就算人死不能复生，可我只想要她回来……&rdo;

    &ldo;我以往从不敢心怀贪念，我这一生只有婳伊这一个贪念而已，只有这一个，为什么就不可得到……为什么要这样对我……&rdo;

    王好好见劝她无果，只好拿出手帕递到她跟前。赤红霄看见黑夜中她好心伸过来的手，接过手帕后她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腕，开始仔细端详了起来：

    &ldo;十个手指甲，带着血连根拔起来……十指连心，她那么怕疼……他怎么可以……&rdo;赤红霄触景生情，一时间只哭得更狠了。

    &ldo;这两年多来，她这十个手指甲一直在没日没夜地折磨我，这是我自找的，这是我的报应。我不敢忘，我几乎每天都要把它们拿出来看一看，我怕我忘了。

    我怕我一时得意忘形，就淡忘了婳伊所受的苦，淡忘了对赵万熠的恨……&rdo;

    &ldo;红霄，别想这些了……&rdo;

    &ldo;我宁愿那些痛苦都是我来承受！我愿意替她十倍百倍地承受这些痛苦，我也舍不得她的身上有一个小伤口啊……&rdo;

    赤红霄仿佛是自己掉进了炼狱中一般周身疼痛，声音也跟着喑哑起来，她松开了握着王好好的手，脸上悲愤交织。

    &ldo;他怎么舍得这样对她，用烙铁烙她、用鞭子打她……还用铁水熔了她的眼睛……&rdo;

    赤红霄缩在被窝中几乎发出了野兽一般嘶吼哀嚎的声音。

    王好好见她的情绪愈发激动，慌忙之余赶忙趁机点了她的昏睡穴，赤红霄一下子安静下来，她那些在黑夜中所有憋闷着的、痛苦着的情绪全都中断了。

    王好好狠狠地叹了口气，替她盖好被褥后把灯吹灭，转身回床上继续安睡了。

    第二天一早，赤红霄转醒之后，眼睛那儿便传来了很是酸胀的感觉。王好好坐在床边端详了她许久，最终才从口中挤出了一句话：

    &ldo;你眼下好点没？&rdo;

    &ldo;我？我好多了，好多了。&rdo;赤红霄弹坐起来，姿态轻快地就跟个没事人一样。

    她扭过头有些难为情地对王好好笑道：&ldo;不好意思啊好好，我这人吧，一到大晚上就容易想七想八，情绪也止不住，让你见笑了。下回我绝对不这样了。&rdo;

    赤红霄嘴上说的轻巧，但下意识却在被褥里摸索了起来。王好好明白她在翻找什么，她拿起放在床边的美人木雕，一双眼里全是无奈：

    &ldo;想来这个对你很重要，可红霄，它只是个木雕而已……&rdo;

    &ldo;不，她是婳伊……&rdo;

    话音刚落，赤红霄自己也觉得方才的话没头没尾，只得继续解释着：&ldo;她在我这里跟婳伊没什么不同，是我的寄托。&rdo;

    &ldo;好好，你尽管笑话我好了。也许你不信这些神鬼之谈，但我相信。我相信一个器物只要长得越像活人，它就会变成安放活人魂魄的容器。

    我在想婳伊惨死后，她的魂魄会不会因此得不到安宁，她是不是还在外头飘荡，无处可归。我刻这样一个木雕，每天都在想念她。

    她如果能感知到，也许会顺着我的思念来找我，她会附身在这个木雕上陪着我。我会好好护着她，再也不会让她受苦了……&rdo;

    &ldo;红霄……&rdo;王好好本还想说些实话来点醒她，但最终仍是选择了沉默。

    毕竟这世上的很多实话也许没谁不懂，它根本不需要被人自诩清醒地谈起。谈起了既不能打动听者，也无法显得说者聪慧，只能显出说者的刻薄无知来。

    王好好明白赤红霄的心里什么都懂，但她需要一些东西来自欺欺人，聊以自慰，仿佛只有这样心中才能少些苦涩。

    王好好幽幽叹了口气，板着脸对赤红霄说道：&ldo;我喜欢穿碧色的衣服。&rdo;

    &ldo;嗯？&rdo;

    &ldo;下次再来找你，你要准备我喜欢的衣服给我，不准塞别人的给我，尤其不准塞沈姑娘的。不然不光我要生气，她也要生气。&rdo;

    赤红霄笑了起来：&ldo;她不会生气的。&rdo;

    &ldo;她会的，我也会。&rdo;

    王好好白了她一眼。简单收拾好行李后，王好好离开了剑虹门的武馆。赤红霄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她就算穿着沈婳伊往日会穿的衣裙，看起来也与她很不一样。

    她是山岩间的松柏，扎根于天地间，就算换上了春花一般的装束也难掩其韵。她对她的注视，递给她的衣裳果然是种冒昧。而她心善，最后居然也没跟她计较，是她自己越了矩……

    赤红霄的心里翻涌起丝丝愧疚之意，她拿出放在衣襟内的木雕，对着那木雕喃喃了起来：

    &ldo;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过分了，婳伊。你别生气，以后我绝对不干这种坏事了。把别人当影子来端详，真是这世上最冒昧的事……&rdo;

    除夕

    立春已到，没过多久便又是一年春节临至。京城里各家各户早就在门前窗边装饰了各样吉庆之物，大街小巷也被点缀得一派喜气。

    尽管喜气难掩，但除夕日的申时一过，大多数小摊与商铺也歇了业。百姓们忙着享受阖家团圆的热闹，外头人来人往的街市反倒被衬得冷清无比。

    路边的积雪未化，踩踏起来仍有弄雪时细碎的声响。王好好举着盏绛纱灯走在路上，无聊地细听起了各家拨弄炮竹与谈笑的声音。

    为应春节喜庆之景，一向喜好素净的王好好往身上披了一件很是惹眼的石榴红对襟披风，里头显出淡雅的月白色长袄来。

    她发髻上未戴珠钗，只别了朵橘红的绢花装饰。一身的装束虽不富贵，但却把她淡漠疏离的面庞点出了几分活气，比以往还要引人侧目。

    路上行人稀少，车马的踪影也不见了，再加之今日无雪，王好好很快就走到了目的地。剑虹门武馆的大门此刻关上了一半，里头清清冷冷，未点灯火，只剩下一个打杂的李大叔在前院里扫雪。

    王好好的脸上云淡风轻，淡然自若得像是早已经猜到了似的。她问出了赤红霄的所在后，也不劳李大叔通报，只是径直地往武馆内部走去。

    武馆里的大多数弟子原是京城周边的普通百姓，春节一到，必是要各自回家过节。

    王好好靠近赤红霄的卧房时，看见她亮着灯的屋里还开着窗，里头腾散出滚滚的热气来。一同顺着那热气飘荡出来的还有她的话音，一字一句地溜进了王好好的耳朵里，让她的脚步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