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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我当初所嫁的,是保定府陆知府家的大公子,我们两家算是世交。凭着祖上那点交情,以及官场上的那点便意好处,我很早便嫁了过去。
之后我父亲走通了各处关系,才调任到了保定府。他到保定府高阳县那儿暂代知县一职时,替他们一同联系上了江湖里的金武门。&rdo;
沈婳伊听到此处,忍不住也插了话进来:&ldo;既是如此,但你们两家是世交。那当年化金银一案,你父亲都深陷其中,陆知府又能置身事外吗?&rdo;
&ldo;他们男人家的事情,之前我处在深闺时从未过问过,我父亲临终前交于我的密件里头,也多是和地方大员的信件,其间并没有保定府的知府。&rdo;
&ldo;你既是陆知府家的儿媳,如今又怎会落得为人奴婢的下场。&rdo;
高嫱听到此话,神情重又轻蔑起来,她讥讽的同时几乎是在自嘲。尽管她生于士家多少带些文人傲骨,但其间的那些不平事,有再好的家教也不能抚平心中怨恨。
&ldo;自我父亲获罪后,我公爹的官位不降反升,如今他马上就要当北直隶的右参政了,我夫君也科榜有名,仕途坦荡。
他们逐步高升,而我已沦为罪臣之女,不仅不能再给他们带来分毫好处,留着还是个污点。&rdo;
&ldo;他们只巴不得我死了,好再娶个士家小姐进门,给他们的官运仕途铺路。&rdo;
&ldo;当初我怀有身孕时得知家父入狱,忧思苦闷之余胎像也不稳,孩子还不足五月大就……&rdo;
高嫱讲至此处,下意识便掩面遮容,不愿让人瞧见她脸上伤情。她短暂叹下一口气后,也无意在此事上表露得过于哀怨,赶忙接上话说道:
&ldo;我当初小产后身体虚弱,还在养身子时,我夫君便指使了下人,想伪装我死于生产,让我由此丧命……我的贴身侍女机灵,不仅保下了我,还设计瞒过了我夫君,接我去她大哥家暂避祸端。&rdo;
沈婳伊察觉到高嫱握着手绢的手已然攥紧,也知晓她心中仍有愤懑。
&ldo;我娘家势败后,他们便觉得我是累赘,只恨不得我死,我早回不去夫家了……&rdo;
沈婳伊听她讲了那般久的隐情,也没讲太多在金武门身上,而她心中关于她为何知晓乐坊司的疑惑也未得解惑。
她只想知道对于她来说最有用最稳妥的讯息,不想为无关的事耗费太多心力,因此便主动提了话头问道:
&ldo;高小姐,你的事情我很为你惋惜。不过我们乐坊司探查情报,查也是查武林门派。
至于稽察官场,那不是我们的主职。并且我很好奇,我们乐坊司一向隐蔽,你又是如何得知我们的事的。&rdo;
高嫱听见她这般话后冷冷一笑:&ldo;当初成王殿下不是一向同你们关系紧密吗。若知成王,又怎会不知乐坊司。&rdo;
沈婳伊听见&ldo;成王&rdo;这个名号,便觉得其后一切早超出了她的所思所控,不由得惶恐茫然起来。
高嫱知晓的讯息远超她的预料,而这其中的深渊,到底要拖她下几层去……
雷雨
&ldo;他们当初做下这些背德事时,便想联系上成王殿下。他们有心与成王绑在一处,自然对他的那点事了如指掌。&rdo;
高嫱有条不紊地从容陈述道:&ldo;只可惜成王非但无意与他们同流合污,还一心想替圣上铲除他们。
如今化金银一案虽然风波已定,但其后根基未伤。他们估计心里还嘲讽着成王殿下不会审时夺度吧。&rdo;
沈婳伊沉思起来。成王当年是圣上最疼爱的皇子,风头之盛直压东宫。
她师父正因如此,才选择在成王身边效力,希望借由此关系护住乐坊司。
而当年她跟在师父身侧时,所参与的事情与决策都只局限于乐坊司内,成王那一端的事情,她师父既无意让她献力,她自然也无从得知。
她唯一知晓的,只有成王势败后,她师父所费的心思全都功亏一篑。化金银一案虽未掘出其后所有的黑手,但也涉及了一些武林门派。
圣上本就嫌朝内稽察机构过于冗杂,而乐坊司在这其中居然未能发挥一点作用。
圣上失望之余,才把乐坊司关停了大半。
她师父一向谨慎聪慧,沈婳伊只觉得那些被牵扯到的武林门派,许是都同那高成鸿一样,只是被抓来顶罪的,他们有没有参与其中甚至都有待查证。
这其后涉及官场,其间利益纠葛错综复杂,她师父未能猜出他们会献祭谁来顶罪也是情有可原。
&ldo;当年高成鸿大人入狱后,我手下的线人告诉我,他在狱中画下了金武门的标识,想来这与金武门脱不了关系吧。高小姐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选择屈居于金武门下吗?&rdo;
&ldo;我会屈居在金武门是阴差阳错,并非我有意为之。&rdo;
高嫱转移了视线,把目光投掷在窗外。迅疾的夏雨此刻复又袭来,顷刻之间雨势逼人。
她停下话后,窗外的雨音寻到了当下静谧的时机,见缝插针地探进了屋中,势要让人听清它们滴凿民间屋瓦时的任意。
夏风略过雨帘时吹拂来了几分凉意,让身着单薄夏衫的沈婳伊不自觉寒毛直立。她刚觉寒冷时,阴暗的天幕便恍若被撕了道口子,漏下一片惨白的冷光。
冷光刚过,天边就冷不丁地砸下了一道惊雷。这道惊雷声势宏大且突然,震得人双耳发蒙。
沈婳伊猛地打了个惊颤,一股无由的恐惧直钻入了心底。
风雨再大原不过只是表象,真正操纵一切的是藏于天幕后的惊雷。那惊雷究竟有多大,要闹出怎样的声势。
它什么时候才会砸落,把所有想要掘到幕后的人全都侵吞掉,然后再用风雨掩势?
她尽管已是乐坊司的坊主,但在偌大的官场与惊雷风雨面前也仍旧势弱。这声惊雷砸得太不是时候,就好像老天都与他们这些人站在一处,要在此时给她个警示。
成王的事、韦元济总督的事、化金银的事,不要探寻,那是惊雷,触之即死。
她抖得估计过于厉害,让高嫱都察觉出了她的胆怯。她赶忙走至床边合好了窗,把外头的风雨惊雷全都隔绝了开来。
&ldo;我被贴身侍女救下后,用的便是赵四娘的假身份。我当时沉浸在被夫君抛弃背叛的失意中,浑浑噩噩,甚至就连愤怒与复仇都没顾上……&rdo;
高嫱一时伤情动容起来,见她同是女子,忽然怔怔问道:
&ldo;你能懂这其间的苦处吗?你有过心爱的男子吗?你能想到与你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长大的少年郎,娶你进门后,因为你是罪臣之女背叛了你。&rdo;
&ldo;你挣扎在丧父与丧子的悲痛中时,他为了自己的仕途,幡然不顾过往情谊,只恨不得你死……&rdo;
高嫱掩起了面容,但哭声依旧忍不住传了出来:
&ldo;陡然间遭遇这些,你能顾上气愤与憎恨吗?我当初死里逃生时,第一个反应只是觉得伤心……彻骨的伤心……&rdo;
她话说至此也许只是想求个感同身受的安慰。
沈婳伊虽未有和她一样的经历,但这世上女子的苦痛大差不差。被至亲至爱的人背叛,换做是谁,第一个反应可能皆同她是一样的。
沈婳伊走至她身边柔声劝慰她:
&ldo;高小姐,伤心便伤心吧,我们又不是偶人,陡然间遭遇背弃,怎能不为自己苦上一场。但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只要还活着,之后所有的事情就都还有转机。&rdo;
&ldo;我虽死里逃生,但无亲人可靠,寄人篱下也总不是个事儿……&rdo;高嫱揩了揩眼角泪水。
&ldo;在我最失意的时候,金三小姐收留了我。她欣赏我通晓文墨的本事,收我去做了她身边的贴身侍女。&rdo;
&ldo;你之前说要与我换两个女子的容身之处,那是为你和她换的吗?&rdo;沈婳伊敏感地多问了一句。
高嫱整理好了脸上表情:&ldo;我心中虽有无尽恨意,但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金家除了明歌外,没一个是好东西,我早就腻烦委身于他们之下了。
他们做尽了丧尽天良的事,本就该有报应。抛弃并谋害我的夫君,他也该有报应!&rdo;
沈婳伊思忖片刻,寻出了主意同她说道:&ldo;乐坊的名声不好听,高小姐若真能把那些证物交于我,我在京城倒是私下里开了两家商铺。
你们若不介意,可去商铺那儿谋生。如若觉得在商铺那儿还不稳妥,我在京城里还有私宅,你们可……&rdo;
&ldo;陈夫人,你还真是实诚。你为朝廷办事,私下里却偷开商铺,这事儿但凡闹出去,可不好交代。&rdo;
高嫱微微一笑:&ldo;你这般交代,等于同样是把软肋告知了我。你若真能如此实在,那我也无何不放心的。
金家如若被朝廷清算,明歌尚未出阁,定无法置身事外。我得提前为她谋好后路……&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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