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凿冰船开完海路，主船即将靠岸之际，舱室内的陆青吟提前叫上了其余弟子，打算在甲板上与赤红霄汇合。

    陆青吟一在甲板上瞧见赤红霄的身影后，随即也发现了站在她身旁的沈婳伊。

    她惊讶地发现，在海上这一个半月以来，沈婳伊居然比刚上船之时更憔悴了。

    只见她的面色苍白，唇瓣也失了红润，整张脸素白如纸，只余一双乌黑的眼睛深深凹了下去，黑白分明，形容枯槁到竟透出了几分骇人的意味。

    他们此回跟着军营中人，吃住的条件再简陋，也不至于到消磨人的那一步。

    陆青吟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关怀道：

    &ldo;夫人，你怎么了？是生了什么病吗？怎么脸色这样差？&rdo;

    &ldo;啊？我脸色很差吗？&rdo;

    普通的舱室内没有镜子，沈婳伊已经许久都未曾窥镜瞧自己的面容了。听见陆青吟发问，沈婳伊先是愣了半晌，随即叹下口气道：

    &ldo;差也是自然的。&rdo;

    陆青吟听得云里雾里。她知道她们有情人久别重逢后难免要亲热一阵，因此这段时日她一直都没怎么去打扰她们。

    按理说寻回了沈婳伊，赤红霄的心思安定后，她们两个人相聚一处，应当是各解忧愁，容光焕发了才对，怎会让沈婳伊憔悴至此。

    陆青吟心中疑惑不解。但这毕竟是她们二人的私事，她也不好过问她们窝在舱室里时究竟做了什么，因而她只能转而对赤红霄说道：

    &ldo;掌门，海上不比在地上方便，夫人这阵子都憔悴了，下船之后还是得好生养养身体……&rdo;

    &ldo;你说得有理，婳伊身子弱，回去后是当好好补补……&rdo;

    赤红霄语调温柔地应承了下来，满心满眼都装着自家夫人。

    陆青吟见她面上并无异常，只能劝解自己应当是想多了。她们这回蹭了大梁军营的船，临别之际，总该出于礼数给张副将打个招呼。

    赤红霄忽觉得一阵头大。

    自她当初气盛之下同张副将吵了一架后，她心知自己无礼，但又无意与他修补关系，余下的日子里她几乎连舱室都没怎么出过，只想着能避开他。

    如今已是下船的时候，打完这个招呼后，就算是得了张副将冷脸和怒骂，之后应当也不会再见了。

    赤红霄想定了主意，正打算抽身去寻张副将，张副将就破天荒地主动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笑容满面地对她喊道：

    &ldo;小霄啊，算算日子，没过几天就要正月了，你打算在哪儿过年？&rdo;

    他这话说得就如同在与她闲谈说笑，反把赤红霄弄得有些诚惶诚恐，嘴上结结巴巴地说：

    &ldo;我……我在、在我门派的总部过年。&rdo;

    &ldo;你总部在大沽？&rdo;

    张副将越走越近，拍了怕她的肩膀道：&ldo;具体方位你写出来给我，如今我得急着回京复命，日后干爹我若得空了，过去看看你。&rdo;

    &ldo;这……&rdo;赤红霄差点没被他这反常的态度吓到寒毛直起。

    张副将见她面色古怪，爽朗地解释道：

    &ldo;你干爹我这人说话就这样，直起来是不讲分寸的。现如今你们这帮子年轻人心思也长了，见我们这些父辈说多几句，反要觉得我们束缚了你们，个个都不服不忿的……&rdo;

    &ldo;你若觉得我说得不中听，当过耳风随便应几声就是了，莫要自己扭捏起来躲着，落得个不畅快。我张合认的干女儿，那定是人堆里最直爽能干的女娘！&rdo;

    赤红霄当初毫无礼数地凶了张副将一顿后，脑中早就想好了各样最坏的打算。

    她想遍了坏结果，惟独没有去想好的，也万没想到张副将浑然不介意就罢了，还反过来夸了她一句，倒让赤红霄无所适从了。

    &ldo;知道了干爹，我原不知你性情这般豁达。当日我放完话后，本以为你定是要……&rdo;

    &ldo;定是要什么？&rdo;

    张副将笑了几声，把这事利索地掀了篇去：&ldo;你一贯都这样，我也不是头一次领教你的脾气了。&rdo;

    赤红霄心里奇怪，丝毫没想起之前何时对他发了额外的火气，能让他说出&ldo;一贯&rdo;这个词。

    张副将本欲继续同她闲聊，身边的亲信便开口提示道时日不早，无法再拖回京的时辰。张副将只能作罢，匆匆与她道了别：

    &ldo;罢了，手下催我回去了。你把你总部的方位留下……剑虹门是吧，之后有机会了上那儿找你！&rdo;

    他放完这句话后便风风火火走了，只留下赤红霄等人在原地发愣。沈婳伊在旁瞧了半晌，不由莞尔一笑地感慨道：

    &ldo;没想到张副将为人竟是这般豪爽，这算不算是妻君你此回寻我的额外收获？&rdo;

    &ldo;什么额不额外的，最大的收获当然是寻到你……&rdo;

    赤红霄嘱咐手下弟子去雇马车，笑着把沈婳伊拦腰抱起：&ldo;夫人体弱，这点路无需你走，为妻抱你去……&rdo;

    &ldo;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回到大沽来了。红霄，快过年了，我想……&rdo;

    她刚一开口，赤红霄便心照不宣地猜出了她的心思。她没说二话，只是扭头对身旁陆青吟交代道：

    &ldo;跟驾车的师傅说一句，我们直接去鸾凤街的沈宅。哦不对，现在那儿应该不叫沈宅了，就说去同济堂吧。&rdo;

    &ldo;还是我家妻君最懂我的心思。&rdo;

    沈婳伊笑着依偎在她怀中，只觉得过往的时光似乎都随着她们回到大沽的行程而变得触手可及。

    一切都回来了，赤红霄也依旧是赤红霄。沈婳伊安心地闭上了双眼，心中喜悦万千……

    相惜

    她们此回回到沈宅后，同济堂的弟子仍在其间忙碌，就连王好好也在。

    王好好一见她们回来，倒也没顾着说寒暄话，只是开门见山地对沈婳伊道：

    &ldo;我知道你今年会回来过年，但事出突然，直接寄信件我怕赶不上趟，便索性留下来等你，如此好当面和你说，娘亲前几日就出发去武城找沈玉谨了。&rdo;

    &ldo;你说什么，找谁？&rdo;

    沈婳伊大吃一惊：

    &ldo;娘亲一个深居简出的妇人家，这些年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附近的洛州。天寒地冻的，你让她出河间府去那样远的地方，你怎么能安心？&rdo;

    &ldo;不安心也没用，我能以什么样的理由拦住她？&rdo;王好好无可奈何地叹下口气。

    &ldo;沈玉谨毕竟是她的亲儿子，他近几年都不曾给娘亲通音信报平安，如今好容易有消息了，说愿意接她去武城相见，娘亲岂能坐得住呢？&rdo;

    &ldo;他到底在做什么，哪有母子相见，儿子自己不肯动脚程，让母亲一路奔波的理……&rdo;

    沈婳伊的语调中难掩怨怪，随即也紧跟着思索了起来：

    &ldo;若我没记错的话，武城是昌龙门的总部吧。他在杨红菲手上混好了？还打算把娘亲接过去住？可他自己都寄人篱下，怎么安顿旁人，你怎么能准许娘亲去呢？&rdo;

    王好好听她这样说，反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怔怔地看着沈婳伊：

    &ldo;沈婳伊，你手下专门探查情报的细作没跟你说吗？杨红菲她已经死了呀，现如今整个昌龙门已经落入它的盟友扶天阁手里了。

    扶天阁阁主不肯现身，就寻了新的手下来接管昌龙门，而那个新手下正是沈玉谨……&rdo;

    &ldo;什么？！&rdo;

    此话一出，宛若晴天霹雳，让赤红霄和沈婳伊大吃一惊。王好好看她们一脸迷茫，话锋一转地示意她们道：

    &ldo;罢了，这些事情讲起来费时，我们到后院里详说吧。绯云，替我在这儿看一下……&rdo;

    王好好交代完手上事后，一边起身带路，一边嘴上解释着：

    &ldo;杨红菲这事儿说来也挺唏嘘的。她这样一个能干的武人，没死在刀光剑影里，却死于产床……&rdo;

    王好好轻飘飘的话中载着沉重的死，让赤红霄恍惚如听真假难辨的故事般：&ldo;她身板底子那样好，按理说再如何也不至于因生产而死吧……&rdo;

    &ldo;详细的我也不知道，只听闻好像是她胎位不正、脐带也不幸绕在胎儿脖子上。折腾了半天没生下来，就这么一尸两命地走了。是今年四月末的事……&rdo;

    &ldo;四月末……&rdo;赤红霄不住恍神，今年的四月末她忙着寻失踪的沈婳伊，并没多余的心思放在其它事上。

    这样算来，杨红菲居然已经走了半年多了……

    &ldo;唉……&rdo;赤红霄感慨不已，想谈话叙旧的心思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怅然若失，随意寻了个借口别过沈婳伊和王好好，独自绕到后花园的一处角落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