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霄说到此处，也不容得沈婳伊打断她了，只是急切地续说道：

    &ldo;婳伊，我在来之前都安排好了，我把剑虹门的一切都打点好了！剑虹门今后就算没有我，也会在合适的人手中继续存在下去。我没有在任性赌气，也不是在背信出逃。&rdo;

    &ldo;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我赤红霄宁愿舍下一切，也要陪你去面对这世间所有的风浪。你不要丢下我，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许诺，你我……一体同心，生死相随……&rdo;

    她这番话好似说动了沈婳伊。沈婳伊的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茫然，她一连愣了许久。她看着她，就仿佛是在看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新奇之物。

    头回听说，头回相见。

    &ldo;红霄，红霄……&rdo;

    她反复呢喃着她的名字，呢喃到笑了出来，仿佛要用笑来缓解难受所带来的苦。

    &ldo;原来是你啊，红霄……&rdo;沈婳伊笑到躬起了身子，整个人就差没想蜷缩起来。

    &ldo;红霄，你知不知道，之前我从不信，有人会为了风月情爱而放弃名禄钱权，特别还只是为了个女人。&rdo;

    &ldo;小的时候我看情爱话本时，安先生还要笑我。他笑我蠢钝，笑我居然会把这种假人假事当真。

    毕竟男欢女爱的情爱话本都是假的，男人为自己的前路舍弃女人、牺牲女人，才是这世间的常事。&rdo;

    &ldo;谁若为情爱舍下自己拼搏多年的私业，那就是本末倒置的傻子。

    不瞒你说，我长久以来一直都信这句话。可这世上什么才叫常事？什么才算重要？谁定的这些规矩，我们为何要为之所缚呢……&rdo;

    赤红霄并不如沈婳伊那般，对着一些小事能说上许多感悟。她听着她说了半天的所谓常事，只觉得脑中云里雾里。

    她作何选择仅凭本心，也从不讲究那些光伟虚无的所谓道理，她只选让自己最好受的。

    她不知沈婳伊就着她方才的话想开了什么，只是笨嘴拙舌地补话道：

    &ldo;我知道我这样做看起来笨笨傻傻的，可是婳伊……我是真心实意的。我是把剑虹门的事处理好后，才来见你的……&rdo;

    &ldo;不，红霄，你不傻。在这事上傻的人是我。是我被那些追名逐利的杂念所熏染，莫名掉进了钱权眼子里。

    那些追名逐利的庸俗之徒，最不懂这世间情义，所以才把它贬为细枝末节，反正他们这一生无法有真情，也留不下真情。&rdo;

    沈婳伊忽然畅快起来，眼眸明亮地笑看着她：

    &ldo;红霄，之后我若再遇见了安晓生，我一定要好好嘲讽他。我沈婳伊真遇见话本里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伴侣了，那不是他嘲笑的假人，那人是我的爱妻‐‐赤红霄。&rdo;

    赤红霄听她说了这一长串话，言语中好似有允她同行之意。她的心思安定了下来，解下背上的行囊道：

    &ldo;婳伊，这回我除了带上之前所欠你的银两外，还带上了治外伤的膏药，还有我送你的大雁木钗……&rdo;

    &ldo;那天你走的匆忙，未曾带上这支木钗。而我送你的所有首饰中，只有这个对你我最为重要……&rdo;

    沈婳伊望着那支木钗，心潮一时间澎湃难止：&ldo;难为你想着……也难为你明白，在那些金银首饰中，我最喜欢这支。&rdo;

    &ldo;婳伊，自你那日带不对的首饰盒上来后，我就猜到你这般做定有隐情。不论你到底想要隐藏什么，我们一起走吧，你阿舅他不至于不能多收我一个手下吧……&rdo;

    沈婳伊从她手中接过那支木钗，顺手插在发髻上后，拉着她的手往房内走：

    &ldo;随我来吧，红霄。&rdo;

    赤红霄顺从地跟着她，直到沈婳伊把她拉坐在了床头。她亲近她、亲吻她、依恋她，她也本能般地紧拥住她。

    她紧紧拥抱着她人生中所渴求的一切，直到被她用银针刺中，直到四肢酸麻松软。直到她再也没办法用力拥抱她时，赤红霄的心沉至了湖底。

    她被湖水淹没，那湖水是她的眼泪，她浸在其中，溺于其中，看不清她，也无法拭泪。

    &ldo;红霄，你不要怪我……我不想你跟我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rdo;

    在一片模糊的泪光中，她听见沈婳伊充满歉意的声音。她想张口，可却连张口说话都成了奢望。

    &ldo;红霄，其实长久以来我一直都在骗你，我阿舅他并不稀罕我的商帮。

    他伤了身子无法传后，想要我们兄妹几人全都依附于他，让我们给林氏传后。所以我和好好全都被他指派了婚事，我们全都……逃不掉……&rdo;

    &ldo;我答应过他，只要处理好商帮和乐坊司的事，就会主动投靠于他。

    我之前一直不敢告诉你，一是不希望你过于恐慌，二是不希望你为了同我在一起，连我再嫁他人、生他人骨血的事都能接受……&rdo;

    &ldo;就算你能接受，但我沈婳伊不会接受的，只是我别无选择。我唯一的期望，就是我身边所有我爱的人，莫要跟我一同卷进这危险的漩涡中。

    红霄，你不要跟着我去投奔这种小人，天知道我阿舅造反会有几成胜算，就算是成了，我也不会由他摆布的。&rdo;

    沈婳伊压低了嗓音，挨在她耳畔低声呢喃着那由愤恨与不甘交织成的决意：

    &ldo;红霄，我必须要在死前再见到我大哥和我娘亲，更要见见那林青瀚是何模样，知晓他究竟在做什么，弄清楚这一切。我会想尽办法摆平他，哪怕要为此赔上我的命。&rdo;

    &ldo;红霄，你就当我死了吧。我今日一走，就是抱了赴死的决心。我所挂念的事已经全都了结了，现如今我无牵无挂，了无所谓。红霄，你尽管在心里骂我自私吧，永远不要投奔林氏。&rdo;

    &ldo;就算最后我死了，你也要记着，是林氏逼我赴死的。你要好好活着，届时为我报仇。我可以死，可你必须要活，你要加上我那一份，好好活着。&rdo;

    沈婳伊说完自己心中的主意后，随即便起身离开了她。她的眼中已无任何离别的悲伤，只剩前行的决然，坚定如磐石。

    &ldo;红霄，我有自己要做的事、要走的路，这些事只能由我自己来做。你同我不一样，你不用走我的路，更不要被林氏牵连。我沈婳伊对自己做的所有决定，从不后悔，也绝不回头。&rdo;

    赤红霄的心间百感交集。如若她此时能开口动弹，她肯定不会再做那哭泣可怜的做派。就算是去当泼妇，她也要狠狠骂上沈婳伊一顿，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沈婳伊，最为可恶，面上再如何是一副弱女子的模样，也拦不住心里住了个薄情客。

    沈婳伊才最像那话本中，关键时刻会选择丢下妻子的负心汉，抛妻弃子，却还要装大义凛然。

    她怎么就瞎眼看上了这种女人，看上这种薄情冷漠，却拿她毫无办法的女人。

    沈婳伊也不知能否知晓她心里翻滚着的怒意。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庞，给予了赤红霄最后的柔情：

    &ldo;红霄，你的情意是我沈婳伊这一生中得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我会把你的情意视为珍宝带上，直走到最后一刻。红霄，活下去，不要……和我走一样的路……&rdo;

    离别

    赤红霄没能扛住她最后给予她的柔情，才升起的怒意刹那间顺水而去，再度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的理智绝对是恨这个女人的。她恨自己明明献上了一切，她却仍是不肯准许她这点小小的期望。沈婳伊总是要去选择那条，对她而言最为残忍的路。

    可从情爱上，她无从恨她，怎么恨她。

    理智是大人，心中的情爱却是个顽童。是大人永远要迁就哄着这个顽童，毕竟顽童从不在乎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

    她可以想上各种缘由恨她，搬出各样事实恨她，但这些对顽童来说毫无意义。她要蜜糖，要暖意，要爱她，不论发生了什么，都只想要爱她。

    赤红霄早已管不住自己心中那年幼的阿红了。

    沈婳伊察觉出了赤红霄的难过发自肺腑、痛彻心扉。在离开前，她又作一副让她厌恶的、却情真意切的坚定模样，柔声同她道：

    &ldo;红霄，我知道我对你做了无比残忍的事。如若你无法释怀的话，索性恨我到忘记我吧。

    若我之后有幸还活着，我宁愿看见你在被我抛弃后，有了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爱人。你会在我跟前炫耀，炫耀自己过得有多么的恣意。&rdo;

    赤红霄心中情思翻涌，难以平复。可沈婳伊好似兀自沉进了某样旧事中，絮叨故事那般对她娓娓道来：

    &ldo;红霄，其实最开始认识你时，你在我眼中不过是个可怜的走狗。

    我出于同情，出于怜悯，出于需要，才随手施舍了你一些暖意。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你，开始憧憬你的吗……&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