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霄见她入座时姿态大方，并无一点扭捏拘谨之态，心里也知王代善是个潇洒不羁的女儿家。

    她随她一块席地而坐时，王代善随和地笑了起来，同她进一步攀谈道：

    &ldo;张副将往日里便和军士们说你如何武艺高强，大伙儿可都好奇你的功夫深浅。但奈何男女有别，他们不好意思，自然得让我来。&rdo;

    &ldo;我夫君同我提到你的时候，恰好我对此也有兴致，于是便借了这方便，在午间用饭的时候来了。&rdo;

    王代善交代完缘由，目光还望周遭撇了撇，示意她道：&ldo;今日你我切磋比武，想来他们在暗处看时可都瞧见了。红霄姐，你果然名不虚传……&rdo;

    赤红霄是个禁不起夸的人，她见王代善对她大有滔滔不绝的夸赞之势，终究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她：

    &ldo;好了好了，我这人不爱听漂亮话，禁不住夸的……&rdo;

    她这般一说，王代善反倒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如瞧怪事似的斜视她道：&ldo;这世上哪儿有人不爱听漂亮话的，红霄姐，你倒是神奇……&rdo;

    &ldo;我是真禁不住……&rdo;

    &ldo;为什么禁不住？&rdo;

    赤红霄根本挨不住她的刨根问底，正想对此进一步表明时，王代善脑中却灵光一闪，自己想出了这由头。她不待赤红霄张口，主动续说道：

    &ldo;我知道了，一定是你自小到大听得少，所以你才听不习惯。你多听听就好了……&rdo;

    &ldo;别别别……&rdo;

    赤红霄连忙摆手。这世上禁不住夸的人想来都大差不差，总是不知该以什么姿态去承接赞誉，只会羞得手足无措，让人看了笑话去。

    赤红霄不想让人瞧见自己挨夸时的局促模样，反落了笑柄，所以下意识总想要打断对方。

    她正打算继续坚持时，脑海却忽然跃上一个念头，紧跟着浮出了无数与之相关的旧忆。

    她禁不起人夸这回事，沈婳伊在知晓后，就总会找时机夸她几句。

    若换作别人，赤红霄还会别扭打断。但那毕竟是沈婳伊，她害了羞，在爱侣面前，皆是打情骂俏、你侬我侬的把戏。

    她们你情我愿，一个乐意去说，一个害羞着听。想来是她自小到大缺了太多本应得到的夸赞，因而沈婳伊说上再多，都未能把她空洞的心填满。

    之前她们浓情蜜意时，沈婳伊还会有夸她逗她的念头。在那之后发生了无数事，她们各怀心事，她有多久没逗过她了？

    今后连这逗的机会都没有了。

    赤红霄想到此处，不免又是一阵伤怀。她奋力控制住自己的伤悲，哪儿还有多余的心里去听王代善夸了什么

    王代善见夸了几句赤红霄也没反应，兴致也随即索然。她主动转了话头，对着赤红霄说道：

    &ldo;红霄姐，张副将说你出身艰难，学得武艺后因忙于生计，所以耗到近三十了都未曾婚配。他替你可惜，所以想给你寻门好亲事……&rdo;

    &ldo;什么？&rdo;

    赤红霄的注意力全被她的话勾走了，止不住打断她道：&ldo;我什么时候没婚配了，他想给我寻亲的事跟你们都说了？&rdo;

    王代善看她满脸疑惑的样子，亦跟着云里雾里：&ldo;是呀。他说你没嫁过人，你没婚配呀……&rdo;

    &ldo;他！&rdo;

    赤红霄气不打一处来。现如今盛夏虽过，但暑热未退，大热天本就让人心烦气躁。

    赤红霄急怒攻心，人都止不住站了起来，就差没想直接冲进张副将的营帐，同他讨要个说法……

    顺慈

    现今七夕已过，马上便到白露时节。

    夏日的燥热逐渐消散，白日终不是那般难捱了。陆青吟就着今日难得有的微弱凉风，在营帐内小憩了一阵。

    直到睡意阑珊后，陆青吟刚想起身，就见赤红霄气冲冲地走入了营帐，连招呼都未曾打。

    她这火急火燎的做派仿佛带了一连暑热进帐，叫陆青吟正襟危坐的同时不免跟着她烦躁了起来。

    陆青吟勉力压着心中闷气道：&ldo;掌门，你怎么了？&rdo;

    赤红霄没回答她，只是指着帐外低骂道：

    &ldo;那个张副将，真是多管闲事，他吃饱了撑着闲的，净对着人嘴碎。女人若这样是八婆，他那样简直就是个八公！&rdo;

    &ldo;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多个八公出来？&rdo;

    陆青吟发问的同时，也觉得&ldo;八公&rdo;这称呼好笑，嘴角都禁不住上扬了几分。

    而赤红霄的心思好似压根没放在她的疑惑上，口中旋即碎碎念着：

    &ldo;这军营不可久留，简直是待不下去了。这种是非之地，简直遍地都是八公！上头有老八公，下头是小八公！&rdo;

    陆青吟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来，好容易才缓过了笑劲儿：&ldo;掌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什么事把你气成这个样子。&rdo;

    赤红霄稳了稳胸中乱窜的火气，安分坐下来对她交代道：&ldo;我之前不是跟你说，张副将他闲来无事想给我说门亲事吗。

    我原本以为他不过随口一提，就算真有那念头，也会等到战事结束了再徐徐图之。只要我们能在战事结束前抽身，他就管不了我。&rdo;

    &ldo;结果这才过了多久啊，不出两天！他不仅在军营里传遍了这事儿，还让军营上下所有人都以为我此番来投奔他就是为了找夫君的！我今日在训兵场的时候都知道了！&rdo;

    &ldo;我之前同我夫人情投意合，两边的婚事都办过，这江湖上谁不知晓，认识我的谁不知道！结果呢，在他眼中，我们两个女子的婚事不过就是过家家玩，根本不值一提。&rdo;

    &ldo;他哪儿真看重我的过往情事？他只说我是因之前谋生艰难，所以才至今未嫁。

    现如今旁人都以为我是年纪大了，如今着急得很，所以才要借他的名头到军营里来寻夫，我……我……&rdo;

    赤红霄讲到此处，就差没直接背过气去。陆青吟看她白眼都要翻起来了，赶忙好声安抚她道：

    &ldo;您先消消气，这事不值得您气坏身子……&rdo;

    赤红霄愤懑不平：&ldo;我能不生气吗！他这个老八公！带着他底下的那一群小八公把这事儿都传遍了！气死我了……

    要不是因为他官大，我真想拿剑刺死他！这江湖外的简直没一个好东西！我们马上就得走！此地不可久留！&rdo;

    陆青吟听了她这气恼话，忙耐心劝慰她道：

    &ldo;您就算要走，现在也不是时候啊。何况您不是要前往南直隶找王堂主吗，眼下有这样方便的前往南直隶的机会，若是错过了，之后去南直隶可就难了。&rdo;

    &ldo;我知道分寸，我只是气不过，真真气不过。&rdo;

    赤红霄对此气恨得咬牙切齿。她虽恼怒，但并不是个鲁莽之人，分得了清轻重缓急。

    赤红霄努力平稳下心中怒意，最终对着陆青吟放话道：

    &ldo;等平安到南直隶后，我们就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赤红霄的脸面都要在这里丢完了！

    想我平常在江湖上何等肆意潇洒的一个人，在他们眼中居然成了愁嫁的可怜货！真想放把火把他们的军营点了！&rdo;

    赤红霄冷静下来后，理智告诉她既然决心要走，那就莫要去计较张副将放出去的浑话。若一时心急同他吵上了，反倒要添不少麻烦事，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理智虽如此，但赤红霄的情感却仍旧愤懑难平。

    莫名被编排成这副样子，就像是被人泼了浑水脏水，虽然回家换身衣服照旧能干净，但那污水沾身的憋闷感，属实是让她咽不下这口气。

    赤红霄虽忍不了，但眼下却也不是发怒的时机。

    驻扎在靖海卫的这支军队后日便踏上了征途。

    行军一旦开始，便是场枯燥乏味的旅途。目光顺着乌泱泱的纵队往远处看时，军士晦暗沉重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鱼鳞般的冷光。

    整只军队就像一缕冷凝在地面上的黑雾，匍匐着，波动着，不得高飞。

    夹在这样的队伍里，就算穿着再鲜艳的衣服也像是朱砂滴落进浓墨中，混为一片黯淡。

    赤红霄毕竟不是被编入伍的军士，若要出发，并不能走在正式的队伍中。好在自打那日同王代善结识后，王代善便对她提议出征那日可与她们这些军户女眷一处同行。

    此回战事突然，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王代善的生母卫国夫人孀居多年，此回也有了再次出马的打算。

    王代善一向以自己的母亲为榜样，自是急着想让赤红霄领教一番卫国夫人的风姿。

    赤红霄看穿了她的心思，恰好自己也正愁出行时会遭军士议论。因而王代善提出邀约后，赤红霄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带着陆青吟寻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