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页
赵严崇心中气恼,一时间忽也寻不出合适的话回复她,只能默然地盯着她瞧。
今夜月华如水,王好好迎面沐在月辉中,那原本憔悴的苍白脸庞透出白瓷美玉般的润泽,反比那俏丽鲜艳的胭脂更显清雅不俗。
她周身的一切都泛着玉辉色,明亮且柔。明月触碰她时似乎会漾起波光,只恐不够仔细,在倾泻月华时惊扰了她的呼吸。
她是个哪怕不细瞧面容,也能凭周身的气度,让人见之忘俗、辗转反侧的女子。难怪萧国的君主总念着。
赵严崇不自觉间看恍了神,但也明白王好好瞧来再如何清雅温和也好,她那双眼眸却冷若冰霜,劲若岩松,不容得半分转圜。
她一张口,说的仍旧是自己的心意:
&ldo;林青瀚如今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不慎败了,我和他还不知是谁能活到最后呢。别以为我会束手就擒,只要我王好好还活一日,我就不可能纵着你们的心意。&rdo;
&ldo;三小姐,你和二小姐还真是相差甚远。若论起这世间佳人,果然还是她那般识时务的女人更讨人喜,只可惜萧国君主没有消受她的福气了。&rdo;
王好好一听赵严崇用上&ldo;消受&rdo;二字,心中不快之情陡增。她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当即咒骂了他几句狠话。
赵严崇没把她这些狠话放在心上,在识清当下时务后抬步便离开了房内。他之前埋伏在赵元亮手下时察言观色了许久,又领了一阵子的兵,会说的客套话一句不落。
无需王好好多加提点,他转瞬就能想好该说的词、该摆的脸。
赵严崇下楼后,自是对前来的百姓大义凛然、语重心长地说了许多同甘共苦的话。
王好好跟在他后头细瞧着,反觉得涉及脱身立命之际,赵严崇的演技能比初见那日好上许多。
城门乡毕竟距与朝廷对阵的前线较远,消息传递得慢。而当地的百姓饱受疫病之苦,对着带头提供药材的赵严崇本就有许多好感。
赵严崇把与民同苦、特来探视的戏码一唱,百姓们见之后药材的事有了着落,随即也安下心来。赵严崇寻到借口与时机,自然成功地全身而退了。
这场戏直唱到夜上三更,夜深人乏。
等到戏罢收场后,王好好领着黏在她身边的林绯云,和同济堂的众人一道回医馆时,倒想起了之前赵严崇所中的那枚石子。
她笑着问一旁的林绯云道:&ldo;方才那枚石子是不是你用弹弓丢的?&rdo;
林绯云筋骨平平,并没什么习武的天份。她虽使不好刀剑,但平日里却会带着便携的弹弓,躲在暗处来当暗器使。
林绯云见她发现了,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ldo;是啊,我有千里耳,埋伏在附近听了许多赵严崇说的浑话。我看他一口一个贱民的,索性就让他尝尝贱民的石子咯。&rdo;
&ldo;我今晚算是手下留情,才给他丢了个圆滑的石子。我要是使利器,我一贱民能直接取他的脑袋。&rdo;
林绯云一说起自己方才丢中石子的光辉战绩,说着便忍不住炫耀自满了起来。
王好好由着她说这等豪气万丈的话,顺着她自得的心思肯定道:
&ldo;是啊,你是个深藏不露的小奇侠。赵严崇那种轻瞧百姓的人,怎么可能会明白百姓若发怒,用弹弓都能取他性命。&rdo;
王好好平日并不怎么夸人,今晚她破天荒的夸赞,足够让林绯云羞红了脸。
林绯云羞怯地笑了起来,挠着头轻声问她道:
&ldo;好好姐姐,你方才真宁愿放弃嫁萧国君主的机会,也要同我们在一起吗?原来我们,在你心里有这么重要吗?&rdo;
王好好释然一笑,笑颜明媚:
&ldo;这事上有很多东西都比荣华富贵重要,你们在我心中当然如此。当年若无同济堂,若无这世间所有心怀良善之人的救济,就无今日的我。&rdo;
&ldo;我是同济堂收留的儿女,亦是赵严崇口中所说的贱民。我一直与你们在一处,和你们,一样……&rdo;
她在暗夜中握住了林绯云的手。两手相牵,如两绳相连,两心相依,而今夜她的身边有那么多双手,有那么多颗炙热且真诚的心。
她的心里原有无数力量,有无数温暖的交汇。她从未孤独,也从未迷惘……
师娘
自赵严崇离开凤阳府后,城门乡内同济堂的医馆再没等到新的药材,才稳住的时疫转瞬间又开始严峻起来。
身为大夫,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医者纵有再高强的医术,也不可能医尽这世间逐名逐利的野心,治好纷乱不休的战事。
她只能等,他们也只能等。
王好好不知自己在这样混沌无序的日子中熬了多久。她只知身为医者,她在熬到见曙光的那日时,看见了领着药材前来的赤红霄。
她们已隔数月不见,这期间内音讯全无。
王好好自己也未曾料到她居然会等来赤红霄。她复见到赤红霄的那日,赤红霄身着普通军士的裲裆甲,骑着高马而来。
这世间所有值得铭记的重逢似乎都应该有别具一格的开场,就如赤红霄不应该打扮得这般平平无奇,她应该骑着汗血宝马,身着整套威风气派的战甲,手执长缨,雷厉风行。
她身上的战甲在日光下要像金鳞一样耀眼,凤翅盔顶上的红缨炽烈如焰、跃动起伏。在那盔帽下,定会有双坚毅果敢的眼睛,灿然如炬。
本该是这样的,至少王好好复见到赤红霄的那刻,心里便是这样盼的。武艺高强、坚韧勇敢的赤红霄带人来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值得有这威风凛凛的做派。
但她们的重逢终究寻常平淡,驾马前来的赤红霄并没衣着鲜亮,顶着大义凛然的神气表情。她只是浅浅笑着,眼神柔和万分,为自己复见到友人而欣喜感慨。
&ldo;好好,真是天命造化,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你我竟能这样平稳如常地重逢,没有性命之虞,也没相遇在战火中……&rdo;
&ldo;红霄,我也万没想到。朝廷在收复凤阳府后,张将军说会派人给我们送药材,而那个送药材的人居然是你。&rdo;
王好好同样陷入了万千感慨中,心下触动到竟没顾上先说答谢之语。赤红霄最先回过了劲儿,同她进一步解释着:
&ldo;是啊,是我主动揽了这个闲差,正好我也急着想见你。所幸你还活着、并无大碍。&rdo;
&ldo;红霄,你是怎么做到和军营中人在一处的。&rdo;
&ldo;说来话长,我们先把这些药材搬进去,再慢慢提吧。&rdo;
赤红霄下了马,领着众人把药材一袋袋扛进了同济堂医馆。医馆内的弟子旋即便忙着安置药材,王好好则会心地把赤红霄引进了后院的卧房。
赤红霄进房后,便随意自如地卸下了身上的裲裆甲,把它随手挂在了一旁。她打着同她闲谈琐事的口吻感慨道:
&ldo;现在虽过寒露了,但仍是昼暖夜凉,穿着这裲裆甲真是热得慌。可我知道城门乡这儿的疫情不容乐观,因而领了药材后,我也来不及更衣,急着就出发来见你了。&rdo;
王好好为她倒了杯粗茶。赤红霄接过茶杯,猛然把茶一饮而尽后,笑着赞叹她道:
&ldo;好好,多谢你这回第一时间就把医治时疫的药方来信告知了我们。若无你及时相告,只怕我们入凤阳府后,形势可没那么快明朗。&rdo;
&ldo;举手之劳罢了,只要最终能解凤阳府百姓的疫病就好。&rdo;
两人略微寒暄了几句后,便把近日以来各自发生的事简略地说了个大概。
赤红霄把自己的境遇言尽后,王好好才得知,自打沈婳伊离开后,赤红霄便跟随军中女眷一同来了南直隶。
她们原本一直是在后方效力,但攻下凤阳府并不是件容易事,这世上也没有一成不变的安排。
战况危急时,赤红霄就连前线也去了。她并非是什么领兵的军将,但哪怕身着最普通的军士裲裆甲,不备良马,她也照旧在前线杀了几个来回。
她手握名剑,又功夫了得,浑然不惧刀枪炮火之危,几次冲锋下,她早已在军中累了些名望。现如今军营中已无人不晓,张合副将认的干女儿武艺卓然,胆识过人。
赤红霄原本还烦张副将嘴碎,给她在军中立了个愁嫁的名声。如今这几场厮杀下来,赤红霄却莫名在其中如鱼得水了。
赤红霄提及于此,口中不免多了几分愁闷已解的释然:
&ldo;这下终于没人在军营中轻易对我嘴碎了。反正若论单挑,他们全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就是上前线,我冲的速度也比他们快。
他们佩服我的能耐,也知道我在江湖里娶了夫人的事。我没嫁人单纯只是因为我不想,而不是因为我不够厉害。&rdo;
王好好笑意盈盈地注视着她:&ldo;看来这段时日你确实别有一番收获,你总是有办法在最艰苦的环境中坚持下去。&rdo;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