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在嘴上放出想要修好的意图，缓和一下神色态度，把该做足的做足，傅柔姝简直巴不得顺着这台阶下，哪儿会同他计较什么。

    这下有了孩子，他就更多了重光伟的理由把她劝回去。傅柔姝再如何胡闹，也只会爱屋及乌，不忍牵连孩子在军营里受苦。

    傅柔姝走的那天，赤红霄恰好途经过梁永安的寝帐。她远远一瞧，发现梁永安对傅柔姝的离去竟笑得无比舒心且灿烂，简直让她咋舌。

    她诧异梁永安的&ldo;真情计&rdo;竟这般不沾风雅柔情，全无话本里丈夫想通后，会和妻子互诉衷肠、互解心结的路数。而人间的林子这般大，原来她还有这么多古怪的鸟尚未见识。

    赤红霄正感慨的时候，替傅柔姝打点行囊的侍女在经过她身侧时，忽然翻着白眼啐了她一句：

    &ldo;闪开点！我们王妃如今是有身孕的人了，少盯着她看。&rdo;

    &ldo;啊？&rdo;

    赤红霄一阵云里雾里，那侍女斜视着她时就仿佛在看什么恶心的秽物，居然掩了口鼻对她说道：

    &ldo;军营里谁不知道你脑子不清楚喜欢女人。王妃来军营后，你成天就好盯着王妃看，连他们两口子吵架你都得站在一旁，别以为旁人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我们王妃身份尊贵、为人正派，怎会跟你这种恶心不清的人拉扯在一起。我劝你识相点，再若盯着王妃，小心王爷削你的头！&rdo;

    &ldo;？？……你你你！&rdo;

    赤红霄愣神了好一会儿，才被她这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憋得心堵不已。她怒不可遏、正欲发作，但那侍女却眼尖脚快，甩下话就跑远了，哪儿会留给她发怒的机会。

    赤红霄就跟咽了只苍蝇吐不上来一样，对着傅柔姝远去的马车骂骂咧咧地找补埋怨道：

    &ldo;什么人呐这是……好大的脸，呸！我还看上你呢，自作多情！呸呸呸！谁成天专门盯着你看呐，连我夫人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的俗妇。

    你就抱着你家那蠢如木头的夫君啃吧，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活该你你你！谁沾你谁晦气！&rdo;

    赤红霄留在原地兀自咒骂了好一会儿，直到傅柔姝的马车消失了都还在喋喋不休。她心下气恼得不行，就差没想冲上前直接给梁永安一拳。

    傅柔姝的误解虽可恶，却让她再度回忆起了夫人的好。原来怎么都忘不掉的，而时日又过去多久了？

    就连傅柔姝离开这件事也是后话，她已经许久都未曾听闻沈婳伊的消息了……

    相送

    自打凤阳府的风波平定后，一切终究要在动乱后的尘土纷飞中归于平静。

    他们动身再度南征的那日，赤红霄正在寝帐中更换衣物，与她同住的陆青吟进帐时给她带来了新消息：

    &ldo;掌门，弟子方才出去的时候听人说了。同济堂的王堂主今日有来，她执意要给你送行……&rdo;

    &ldo;是好好？&rdo;

    赤红霄惊讶之余，替她担忧的心思止不住又从心底萌芽。

    前阵子他们好容易劝住梁永安，希望他能少去叨扰王好好。毕竟对于王好好来说，梁永安是位听了都得绕道走的祖宗。

    赤红霄巴不得她能离他远些，如今王好好主动前来要给她送行，但凡让梁永安捡了漏子……

    赤红霄暗觉不妙，火速飞奔到了军营外，按着陆青吟方才所说的位置看见了王好好。

    王好好此回是带着林绯云一道来的，身上还背着行囊。

    一见到她们的行囊，赤红霄瞬间也明白了，这是场各奔东西的离别，今后她们又不知会在何时何地相见。因而眼下的每一场离别，都显得弥足珍贵。

    林绯云最先打破了沉默，对着她喜笑颜开地打起了招呼：

    &ldo;红霄姐姐，我和堂主姐姐之后就要回北直隶了。我们知道你也是今日动身，所以特地来见你。&rdo;

    &ldo;好好……绯云……&rdo;

    赤红霄心下动容，感慨之际不知说何能表尽心迹。

    &ldo;我们动身之前，有礼物要顺带给你。&rdo;

    王好好淡然自若地拿出了一个木盒：&ldo;里头是些治伤祛疤的药物。前线凶险，少不了刀光剑影，你得尽力照顾好自己。&rdo;

    &ldo;谢谢你，好好……&rdo;

    &ldo;还有我！红霄姐姐，这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心意，是堂主姐姐抓了药方后，我亲自研磨出来的。我磨药可比别人仔细多了，平阳王爷都没这样的待遇。&rdo;

    林绯云对于自己做的好事一向敢于直言，说了，就是明晃晃地想要夸赞。赤红霄看着她得意的神情，岂能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顺势夸了她几句，紧接着补问道：&ldo;这里头有平阳王爷什么事啊？&rdo;

    林绯云大大咧咧地解释着：&ldo;怎么能没他的事呢，他前阵子派人给医馆送书信了。&rdo;

    &ldo;送书信？&rdo;

    &ldo;他不过是寄书信来说些旧事，我已经交代且处理清楚了。&rdo;王好好主动接过了话头解释起来：

    &ldo;我明白你在暗中助我，希望我少几分忧虑，你没说出来的心意我都知道。红霄，你不用过于担心我，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处理好，也自会有分寸。&rdo;

    &ldo;眼下这时节，我和绯云是要远离战火，你所面临的风险比我们更大。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我希望你能多把心力放在自己身上，多为自己担忧。旁人的事若想起来苦痛烦恼，那便少想一些……&rdo;

    她把话说到这一步，赤红霄也隐约猜到她兴许是在暗指沈婳伊。沈婳伊想要离开她的事王好好是否提前知晓，她们当初可有一起瞒过她？

    赤红霄有许多疑惑未得确定，但她心里明白，她们姐妹二人都是专注自己脚下路的人。

    就算王好好提前知道了又如何？就算她没选择对她透露又如何？

    王好好那样的品性，就算知晓了估计也只会淡淡应一声，由着沈婳伊去做自己的事，从不插手、从不多问。

    赤红霄尽管想到了一切，但仍是以明知故问的态度说道：

    &ldo;好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婳伊要离开我的事。&rdo;

    &ldo;我不知道，她之前只和我说林氏打算让我们联姻。她怕你忧虑，让我先别转告你。&rdo;

    王好好回答得直接坦诚：&ldo;她主动投靠林氏的事，我还是之后在林氏那儿听闻的。红霄，我胞姐有她自己的打算，我也有我自己的决意，我们不可能牵制彼此。&rdo;

    &ldo;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rdo;

    &ldo;红霄，人各有路。就算我胞姐狠心离开了你，但她心里一定希望你能好好走自己的路，不要为她耗费心力。&rdo;

    王好好把道理话完后，许是因为和沈婳伊到底有层亲缘关系。她难免有几分顾亲的人之常情：

    &ldo;红霄，你可以怨她，但我希望你别怪她、也别多苛责她。

    其实我胞姐很爱你，你伤她时，她也舍不得怪你，她一心想过和你相守的未来。哪怕这事她确实薄情，但看在昔日情分上，你别恨她……&rdo;

    赤红霄苦笑着回复道：&ldo;好好，我哪里敢恨她。哪怕我有时气极了，有过想恨她的念头。但不论是论情还是论理，错的永远是动手的我……&rdo;

    她一直不敢对王好好说她曾经一时激愤伤害过沈婳伊，她在与王好好重逢时甚至就没想到还应该说这件事。

    世人果然都会下意识遮丑一般主动忘记、甩开自己犯下的错，只记得自己曾受过的苦。

    她对她动手的那刻，就失去了所有的道理。她有何脸面怪沈婳伊，终是她错了，是她的错。

    就算不论情意，单论她当时能狠心把沈婳伊伤到浑身是血，旁人见了也定要把她骂进地府去，叫嚣着沈婳伊的离去是她的报应。

    沈婳伊出于道理也该离去，莫要去理她这个恶人、坏蛋。道理皆如此，可她们之间却还有情，她还在那般撕心裂肺地爱她，可怎么好。

    赤红霄心中伤怀，正打算勇于揭丑，对王好好把自己的错揭开时，王好好就仿佛有窥心之术般，主动开口打断了她张口的念头：

    &ldo;红霄，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其中是非对错只有你们自己明白，旁人如何去说？

    我胞姐当初既无意让我插手，我自然也不会去过多追问。只是出于姐妹之情，我希望你莫要怪她，但出于友人之情，我希望你顾好自己。再会了。&rdo;

    &ldo;谢谢你，好好。&rdo;

    她们之间的谈话临近尾声。林绯云惯会察言观色，笑着在此时插了话进来：

    &ldo;红霄姐姐，你不要过于难过。我希望你能像当年在成山卫和我们离别时那样，脸上是挂着笑的。我们会各走前路，在更高的地方相遇的。&rdo;

    &ldo;好，我们都会的，我们都要在更高的地方相遇。而我，我一定会尽力找到婳伊的，好好。&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