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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到底还是她比他更蠢些。
沈婳伊在被守卫架回小楼后,整个人却是冷静了许多,没再不顾仪态地嘶吼了。
同行的张三浩和骆妙琼皆是一脸困惑,他们方才候着的位置远,并没听清议事堂内沈婳伊和沈玉谨的谈话,只知道沈婳伊忽然大闹起来,紧接着就被沈玉谨赶回了小楼。
还没等他们发问,沈婳伊当即就表示了困倦,明摆着是不想多谈此事。张三浩和骆妙琼自然是识相的,默然地回去各司其职了。
天色随之向晚,骆妙琼在给沈婳伊备好夜宵点心后,也知晓沈婳伊爱干净。
盛夏易生体汗,沈婳伊又一贯厌烦这份黏腻,若能烧好热水让她沐浴一番,想来她心里也会更舒坦些。
骆妙琼为此吩咐了小厮,把热水和浴桶搬进沈婳伊屋内。沈婳伊并没有拒绝。骆妙琼在旁打点时,还略有歉意地同沈婳伊解释道:
&ldo;军府内条件简陋,临时凑不到增香之物,只能委屈二小姐先就着白水洗了。&rdo;
&ldo;罢了,无所谓。&rdo;
沈婳伊净身入浴。她见骆妙琼挽起衣袖、打算拾方巾给她擦拭时,下意识瑟缩着身子拒绝道:
&ldo;你去休息吧,我自己来。&rdo;
&ldo;我当下不累,二小姐一个人净身不便,有我在一旁会容易些。&rdo;
&ldo;你本是官家小姐,尊父又是英烈。你不必做这下人一般的事,做的多了,只叫我过意不去。&rdo;
骆妙琼不知沈婳伊心中顾虑,自是没懂她此刻话里有话。她莞尔浅笑,话音温柔地想释然她们之间的隔阂:
&ldo;二小姐不必放在心上,我深受林将军照拂,做这些不过是聊表报恩之意。何况照顾二小姐也并非苦差,二小姐是个仁厚可亲的人。&rdo;
沈婳伊明白骆妙琼照顾她的主意是打定了的,遂也不再做推拒的无用功。
她看着骆妙琼忙碌的模样,口中的问话呓语似的,沾着湿漉漉的水雾落了下来:
&ldo;妙琼,你因为什么喜欢我大哥的呢,是因为他有好模样吗?&rdo;
骆妙琼没想到沈婳伊竟问得这般直白。但数次交谈下来,她的情思早被她猜了个透,现如今隐瞒都算自欺欺人。
&ldo;林将军是侠义之士,不仅厚葬了我父亲,还在山匪手中救下了我。当时我遭遇险境,整个人哭喊无门,寻死不能,我真以为我这辈子都要完了。
但林将军宛若天神一般,不仅护住了我的安危,还以礼待我。他是谦谦君子,是我的仰仗……&rdo;
沈婳伊几乎是要叹下气来:&ldo;可你爱慕他的心思就连我都看出来了,他不可能不明白的。他一直对此视若无睹,你就没想过缘由吗?&rdo;
&ldo;我怎么没想过缘由,想来在林将军心里,终究是我配不上他。我虽没在山匪手中失身,但当时他们为了羞辱我剥光了我的衣服,若非林将军及时赶到,只怕我已经……
我在人前丢尽了颜面,等同于丢失了清白,更不用说我只是个知县之女……&rdo;
骆妙琼提及这件旧事,就像是挖了心头旧疮,顷刻间疼得泪如泉涌,再难回神。沈婳伊看着她含恨啜泣的可怜模样,转身握着她的臂膀宽慰道:
&ldo;妙琼,这世道动荡,其中的万千恶事与邪念,仅凭你一人怎么顶得住。你何苦以此折磨自己,还自贬不配呢?你不要这样苛责自己。&rdo;
骆妙琼无望地摇了摇头:&ldo;二小姐,你是个好心的女子,所以才会站在我这边安慰我。但我心里明白,自我被山匪当众羞辱那刻起,我与林将军之间已无可能了。否则,也不至于……&rdo;
&ldo;妙琼……&rdo;
沈婳伊很想再说些话劝解她。但转念一想,沈玉谨这样的人也不至于她为此多说的。骆妙琼苦于自己曾被山匪羞辱,苦于自己不过是普通的知县之女,觉得沈玉谨当下身份贵重。
但沈玉谨那些委曲求全的过往若拎出来,可比骆妙琼不堪得多。
他杀人生父,本不算是个好人,骆妙琼离他远些当然是好事,她实在没必要混在其中掺和,让她对沈玉谨多生念想。
沈婳伊只得对骆妙琼说了些无关痛痒的敷衍话,骆妙琼感念于她的好心,在服侍她入睡时,也发自肺腑回了些真心话:
&ldo;二小姐,女子生存于世不容易,你也不必把那些嚼舌根的人记挂在心上。他们一贯可恶,见着女子,就爱胡口造谣女子的清白。他们对谁都这样污言秽语,你也别因此折磨自己……&rdo;
&ldo;妙琼,谢谢你。&rdo;
沈婳伊浅浅说了道谢,骆妙琼却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她正觉狐疑,骆妙琼便从柜中寻出了蒲扇,侍坐于床边为她扇起了风来:
&ldo;二小姐今日费了太多心神,我等您睡着了走吧,省得您睡不安稳。&rdo;
沈婳伊沉浸于她带来的凉意中,不一会儿便睡意正浓。她不自觉卸下了所有的忧愁苦痛,在迷糊中感慨地念叨了句:
&ldo;骆妙,你真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要好好的。&rdo;
她许久没这样惬意过,许久没入睡得这般安稳。
近来她总是惴惴不安,因为心中挂念着事情,所以经常会为一点风吹草动惊醒,醒来后身侧又没人,只能自己独自消解。
这样的时日长了,导致沈婳伊许久都未曾做过梦。
今日熟睡,恰好睡前回味思忖着骆妙琼安慰她的话:莫要折磨自己,那些乱嚼舌根的人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她嫁人后逃跑了说她不识好歹,就算她闺中待嫁也能编排出别的。
他们始终都有话说,怎能把他们的话放在心里。她好不容易才跑掉的,是她的大喜事,怎么不跑,怎么能不跑,她始终都在跑,始终……始终是自由的……
除非前方有黑影盖过来。
&ldo;你跑哪儿去,你躲着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你躲的。你就那样厌恶我,你就那样不肯看我一眼,看着我,看着我!&rdo;
&ldo;以这种方式你才愿意看我一眼吗,只有这样你才愿亲近我吗。你跑哪儿去,你还要跑哪儿去!&rdo;
不要,不要!
她在黑暗中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还在试图指望有旁人能听见。
&ldo;你在喊什么,你在对谁求救啊,这里还有谁。我是你夫君,你不向我求救还要向谁求救。婳伊,你为什么要这么让我不开心,我是不是还是太惯着你了,你需要我给你点颜色……&rdo;
&ldo;不要!!&rdo;
沈婳伊惊骇万分,从梦里叫到了梦外。她这骇然的一嗓子把睡意朦胧的骆妙琼吓了个激灵。
她努力清醒了神智想看看沈婳伊的情况,沈婳伊把自己紧紧缩在被子里,尖锐地叫喊道:
&ldo;太黑了,快点灯!点灯!!把所有的灯都点起来!!&rdo;
这话一出,骆妙琼也猜到了沈婳伊是被梦魇吓住了。她寻出敲火石,直到把屋内能点的灯盏都点亮了,才好声安慰沈婳伊道:
&ldo;二小姐,没事了,不黑了,没事……&rdo;
&ldo;二小姐,梦到什么了?&rdo;
缩在被窝里的沈婳伊渐渐不叫嚷了,她为此筋疲力尽,连口中的哭腔都掩盖不住:
&ldo;梦到黑了。&rdo;
&ldo;什么黑?&rdo;
&ldo;黑色的,很黑,黑色中有团更黑的黑影压过来。全是黑的,好黑……&rdo;
她不停哭,哭到骆妙琼如何说好话都不能盖住她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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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兀自哭了半晌,骆妙琼也热心安慰了她半晌。
沈婳伊心里知晓骆妙琼对她怕黑的恐惧肯定一头雾水,她纵自己哭到力竭、哭到安稳,才起了点同她解释的心思:
&ldo;妙琼,其实我这一生,有许多遍布黑影的事。早些年的时候,我很天真,我还会反复对人解释,我为什么要怕,为什么要跑。
可苛责我的人从未在意过我的血泪,还要由我在这无望的解释中耗尽气力,申诉无门。&rdo;
&ldo;我真是挺傻的吧,我好累……&rdo;
她虽说得隐晦,但骆妙琼并非笨人,仍是从她话里的蛛丝马迹中揣度出了她的心事。她隔着那层锦被抚摸她,始终都在说温柔的话:
&ldo;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人若让二小姐你这样难过,那就是他的不对。只是跑了,又不是杀了人,为什么连跑都不让人跑,就一定要耗到人死吗。&rdo;
沈婳伊缩在被中,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抽泣,始终在不由自控地发抖:
&ldo;妙琼,我真的好蠢,现在想来,我真的好蠢。早些年我真什么都不懂,说出来你也许还要笑我。
我求过他……我哭着、喊着、可怜地求过他。我当年会这样求他,还不是因为我信过他的鬼话。&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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