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有这井中的明月美好，有它可爱。她还是温热的，还会笑着，抱起来软乎乎的。

    不能闪了手，不能过了界，揉碎了就疼了，疼了就哭了，哭了就跑了。

    赤红霄越想越动容，伤神到对自己无端的联想感到烦躁。她心下不快，取下水井附近的水瓢就扔进井中，井面上倒映的一切都散了。

    明珠散成了灿然的水波，斑驳零碎，是沈婳伊哭泣的容颜，是她眼角的泪光。

    她把一切都搅碎、弄乱了，做下这等破坏美好的恶事。做下的同时，自己居然也跟着哭了。沈婳伊这个恶女人，她不可以想她，她做的所有努力都为了不想到她。一想便成了她在哭，而她当下不可以哭，她怎样都不能哭。

    赤红霄狠狠地压下了心中的那点情思，不打算再冲井里看了。她直起身来抬目四望，继续专心等人。

    她等的人不一会儿终于现身在了暗夜中，一看人影有三四个。那站在最前面领头的，正是白日里卧病在床的赵严崇。

    赤红霄发现领头之人是赵严崇后，止不住对他冷嘲热讽了一句：&ldo;赵大哥，这才过了两个多时辰，你就能下床了？&rdo;

    &ldo;我一直都能下床，只取决我想不想下而已。&rdo;

    &ldo;所以你的头疾是装的吗？&rdo;

    &ldo;这头疾的确是我多年旧疾，我可没胡乱装病。我今夜特地下床来，还不是感念陈兄弟你为复见美人的一片赤诚之心。&rdo;

    赵严崇笑着凑近了她：&ldo;你在这儿等了许久了吧，我们知道你想要什么。&rdo;

    &ldo;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rdo;

    &ldo;你跟我们来了就知道。&rdo;

    赵严崇没跟她多说废话，抬步便示意赤红霄随他同行。赤红霄想要知道的就是他们背后的目的，因而没多想就跟着赵严崇走到了附近的屋子里。

    一进屋内，屋内用以照明的不是灯盏，竟是放置于四处墙面的火把。这里并不是待客的地方，不设多余桌椅，只有用粗木桩搭设的各处牢门，这是黑云寨内的牢狱。

    赤红霄预感不对，皱起眉头问他道：&ldo;这是什么意思。&rdo;

    &ldo;陈兄弟，你若想和我们成为一条船上的人，那就总该表些决心。&rdo;

    赵严崇转过身，慢条斯理地端坐在了近处的简易木桌旁：&ldo;你在安南军里的事，三浩兄弟都已经打听清楚了。陈兄弟，你虽是妇人身，但你做事的能耐众人有目共睹。

    你一身本领，安南军里的人就这样敷衍你，只让你做个千户，战后还想把你塞给他们做老婆。你心里真能服气？&rdo;

    赤红霄冷笑一声道：&ldo;我自然是不服气的。&rdo;

    &ldo;陈兄弟，你我出身贱籍，想来心里都明镜似的知晓，朝廷怎可能会在战后特地留军衔给我们这种草民。同样的能耐，你若用在更赏识人才的主公那儿，你能得到的好处可比现在多的多。&rdo;

    &ldo;什么主公，你那所谓的主公还是林氏吗？&rdo;

    &ldo;林主公是个只凭能耐来予人重用的贤士，他知道你和二小姐的事。为此他说过了，只要你愿意投诚，与二小姐复见相伴的事都可商议。

    你若有意，直接进二小姐所在的南华行宫当差都行，一切只看你自己愿不愿意。&rdo;

    赤红霄沉默着没有回话。

    赵严崇以往做多了劝人和拉拢的事，自然知道该如何趁热打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来为自己的盘算添砖加瓦。如今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断是不能随便停的。

    &ldo;陈兄弟，自古以来谁不向着更好更高的前程奔走。你若投诚了林主公，权势、财物、美人，哪样会要不到。

    林主公可不会同安南军的将领一样胡乱安排手下的姻亲。你想嫁想娶全凭你自己说了算，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真不为自己考虑吗？&rdo;

    赵严崇讲完游说的词后，面上倒显得可亲与热络起来，连着说出来的话都被捂出了几分热心：

    &ldo;陈兄弟，其实我们这回来，本意不过是接走龚康泰，并没有其他的目的。

    要不是看在当年与你在兴济的那点情分上，我感念你确实是个人物，不想你在安南军里被如此埋没，否则我也不必特地往军营里军医来。常言道乱世出英雄，如今好容易有这个时机，陈兄弟你就不想一试吗？&rdo;

    赤红霄冷眼打量着他：

    &ldo;你说的确实很诱人，可我不信天上有白掉的馅饼，你们不会还指望我在安南军里为你们做些什么吧。你们若有这个打算，倒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我在安南军里不过是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千户，军营里商讨大计与机密，紧要的根本轮不上我知晓。&rdo;

    &ldo;我都知道，这等事情自然不会为难陈兄弟你。我只是不忍陈兄弟你的能耐被埋没，索性给你个机会，也算是为林主公再寻一个得力手下。这是互利互惠的事，其余的无需你操心。&rdo;

    &ldo;陈兄弟，我知道你跟着安南军，不过就是为了届时去南华行宫寻二小姐。你跟着他们得等到猴年马月？跟着我们，想见二小姐可是轻而易举的事。

    况且你若不想她，今晚又何必特地来等我们？你虽是女人，但我们也照旧把你视为兄弟。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陈兄弟你也算得上是个英雄了。&rdo;

    赵严崇说完这话爽朗一笑。赤红霄虽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但心里终究不得不承认，赵严崇说出的话全都正中她的下怀。

    她进安南军难道只是为了图战后的那点银钱赏赐吗？她心中所求，心中所盼，已全被赵严崇说了个透彻明白，再无隐瞒。

    表意

    赤红霄思忖片刻，还是选择先顺承了他的游说：

    &ldo;我可以答应你，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没弄明白。你这次归降朝廷的目的是为了暗中救出原先的山匪头子龚康泰？你们为什么会打算救他。&rdo;

    &ldo;很简单，林主公当下需要各路人才。龚康泰能领人在德安府周遭弄出如此大的动静，足够说明他有做事的才能。归降朝廷他只有个死字，但在林主公这儿他仍可有活路。&rdo;

    赵严崇解释到这一步，赤红霄心里已明白了个透彻。

    这一切事情的原委都是他们刻意设计，赵严崇既有那胆子只带五百亲信假意投诚，其后自然也设计好了脱身之法。

    棋都下到这一步了，她正在棋局间，不随之入局，还要等到何时。

    &ldo;如果林青瀚可以让我重新见到婳伊，成全我心里这点牵挂，我愿意跟你们走，反正我已经腻烦了待在安南军中。

    我说过无数遍，我只想寻人无意婚配。可我在军中尽心尽力，他们却是这般对我……&rdo;

    赤红霄动容不已，神色也不免跟着伤神了起来。

    &ldo;我可以走，只是我的宝剑和我的一些亲信还在安南军里，我总得回去把他们带来才能安心。

    安南军的将领全没一个好东西，不仅想强要我嫁人，还成天觊觎我的宝剑，我不能便宜了他们。&rdo;

    &ldo;这点小事合乎情理，我们当然会成全你。不过陈兄弟，很多事情口说无凭，你既知晓了我们的盘算，就这样放你再回军中，我们岂不成了蠢蛋？&rdo;

    赵严崇止不住冷哼一声：&ldo;你既有意，就应当表点决心。&rdo;

    &ldo;你想让我怎么表决心？&rdo;

    &ldo;很简单，之前被朝廷派来我们这儿训兵的宋千户，他和他的手下如今已经让我们给抓了。你若有意和我们成为一路人，就当着我们的面杀了他。&rdo;

    赵严崇讲至关键处，起身正色道：&ldo;你回去取剑带亲信，若是闹出了什么事端，我们会即刻把宋千户的手下放回军营，把你杀害宋千户的事迹大肆宣扬。&rdo;

    &ldo;你不知道吧，这宋千户可不是一般人。他们这些军户出身的人世代下来多少沾亲带故，他的堂弟宋明远，可是安南军王顺慈主帅的女婿。

    而他的亲兄弟宋元长，正是平阳王身边最紧要的亲信。你若杀了他，其后触怒的人可远比你想得多。此人一杀，你今后也休想在安南军内安然无恙了。&rdo;

    他一句句解释清楚了其中要害，也一步步地凑近了她。他的眼神锐利如刃，想要威逼着她斩断后路。

    &ldo;怎么样，这世上没什么选择是可以留有后路的。你若是不表明自己的决心，我们又凭什么信你。&rdo;

    &ldo;所以你才把我带到牢内？&rdo;

    赤红霄瞧见他那挑衅似的凶狠眼神，同样也回以了他浓烈的杀意：

    &ldo;我赤红霄行走江湖多年，什么人没有杀过，何况是这一个宋千户。赵严崇，你该不会以为我赤红霄怂了吧。&rdo;

    赵严崇看她答应得如此爽快、丝毫没有迟疑扭捏之色，遂也放声大笑道：

    &ldo;好！这才是我们的好兄弟，痛快！三浩，同里头的人说一声，把宋千户和他的手下押上来！&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