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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音只觉得她这话说得无由且心烦,不过细细打量她时,她还是庆幸她的长相没让自己再度落入前尘往事中:
&ldo;你长得应该更像你父亲一些吧。&rdo;
她无意间的一句话,沈婳伊倒从中琢磨出了言外之意:&ldo;怎么了二姨母,是我生得不如娘亲好看是吗?&rdo;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竟有些难为情地笑了起来:&ldo;我知道娘亲当年是倾国倾城的佳人。像她这样的人物,世间本就是难有的,就算我是她的女儿,也没办法完全像她。&rdo;
&ldo;尽管我不如娘亲貌美,但美貌这东西向来够用就行了,没必要苛求自己去成为那最好的。姨侄女能有这长相,就已经很满意了。&rdo;
林清音顺口附和了一句:&ldo;你倒是豁达得很。&rdo;
&ldo;是呀,今夜得感谢二姨母给我指了出行宫的法子。他日若再有相见之时,二姨母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我开口便是,正好您也能见见我娘亲……&rdo;
她说这话本意是好心,可落在林清音那儿,倒像是她在不断拿俗事烦她。那些俗事又要如蛛网一般像牵住她,徒增她的苦楚。
林清音心里抵触,不快之际就连嘴都刻薄了起来,只想借此自保:
&ldo;别同我搭什么关系,我已经什么俗事都不管了,你也别用你母亲来压我。我和你母亲可没有那姐妹情深的缘分,我早年就看不惯她那小性子。&rdo;
&ldo;她当初比不过我时,只会在嘴里愤愤说女娘读那么些书有何用,到了夫家什么都不如做个贤妻良母要紧,其余的全是自寻烦恼。
她还说如若她有女儿,她定不会让她女儿去做什么才高八斗的才女,她只要女儿能算账认字,在夫家安稳度日即可。&rdo;
&ldo;我早年就瞧不上她那做派,而她果然把你教的就同她当年说的一样,不过是个粗通文墨的俗妇。所以你才至于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居然对着我的字称奇。&rdo;
她一口气说的太多,似乎全不管这话砸下去的后果。这话一说尽,就算是热乎着心肠想同她套近乎的沈婳伊也不由哑了口。
她这一哑口,让林清音心里忽生起了丝丝懊恼。她的心里原来还藏有这般多的不快,一开口就能把人拒之门外,叫人退避三舍。
想来她就不该开口,任是说了也是来为添孽债的,为何突然就开了口……
林清音拾起那被她搁置一旁的佛珠,心念一时间纷杂无比……
知遇
林清音知晓自己这番话说的太不客气,沈婳伊就算为此恼怒也是情理之中。若沈婳伊真生了气,扭头把她甩下,也算是合了她斩断世间俗事的心意。
但沈婳伊只是兀自怔然了片刻,在口中幽幽叹了口气:
&ldo;唉,就算二姨母与我娘亲年轻时再不和睦,可如今几十年过去了。
物是人非,我娘亲都不会计较这当年旧事了,二姨母又何苦放在心上,徒劳消磨了姐妹之情呢,这叫我们母女二人得多难过。&rdo;
&ldo;我生父并非是读书人,不过是介经商的武夫。我出身武籍,任是读了万卷书也无用武之地。
虽说不能成为像二姨母那般的才女着实可惜,但学了这算账经商的技艺,至少能让姨侄女在这世道里混口饭吃。姨侄女学的都是能够用上的,心里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rdo;
&ldo;二姨母尽可说我是个俗妇,但还请二姨母莫小瞧了姨侄女的这点本事。在俗世里混生计,不做个俗妇如何行?何况话虽如此,姨侄女心里一向还是敬重饱读诗书的官家小姐的。
才情是世间难得的东西,无处施展岂不可惜?我一向不好做这可惜的事,哪怕我不过是用金银这种俗物来换她们的诗篇佳作呢?&rdo;
她开口言尽了自己的心意,语调平和可亲,既不谄媚,也不显得绝情刻薄。
林清音诧异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到访的姨侄女。
遥想起自己当年同她母亲试才时,她母亲落得下风后自知才短,曾表现得饮恨不甘。而她当年志得意满,开口驳斥长辈时,也曾锋芒毕露、不留余地。
她们不管表现出何等模样,都与眼前的沈婳伊不同。沈婳伊到底是不像她们,也不知她像谁。
她是块她从未见过的石子,落进她这潭静水中,搅得她心中涟漪四起,不得平静。
林清音被搅了清净,急于想结束这场局促的谈话,为此潦草收尾道:
&ldo;罢了,我孀居多年,想来是早忘了与人谈话的分寸体面。你也莫再与我多说了,省得话不投机,反伤了情分。&rdo;
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但却没料到沈婳伊竟是个好得寸进尺的女人。她摆手不过是示意她走,沈婳伊却是趁她不备,一把抓住她伸出的手,大大方方地冲她撒娇道:
&ldo;二姨母,我知道,您就是一个人闷久了,有什么不痛快都只能憋心里,所以说话才忍不住伤情分,我不会同你计较的。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往后就说出来,姨侄女再带你多出去走动走动,你就不会闷着了。只一点,二姨母你再有气,但也别说我和我母亲的闲话哦,这说了不止是伤体面,还会伤我们母女的心的。&rdo;
林清音一看自己的手被她抓住,心中的阵脚顿时溃不成军。时隔多年,所有的肌肤接触对她而言原来早显得异样且别扭。
她只觉得手都不是自己的,沈婳伊仿佛用一番话,就把她的手轻巧割去了,割下来收到她手中,又不曾还。
林清音手里的佛珠都握不稳了,不知费了多大劲才把自己僵住的手抽了回来。她连连后退,恨不得能和沈婳伊隔上数丈远。她在口中催促道:
&ldo;素秋,还不快把她送走,快!&rdo;
&ldo;是。&rdo;素秋应了她的指令,直到沈婳伊离开的那刻,沈婳伊还不忘挥手同她作别:
&ldo;下回再见哦二姨母。天寒了您得注意暖手,省得手冰凉凉的。&rdo;
林清音心乱如麻,索性敲起了案前木鱼,不断诵经念佛,好再度归于平静。等到素秋回来时,想来是她的木鱼声仍不成调,反倒让素秋察觉出了端倪。
素秋笑着回复她道:&ldo;夫人,沈娘子已经走了。您不用慌,她不会叨扰您了。&rdo;
林清音紧闭双目,并未留意到素秋嘴角的笑容,只心有余悸着:
&ldo;真不知道清韵是如何教导女儿的,她怎么教出这样的女儿来,叫我这般心烦。清韵当年都不曾同我这样。&rdo;
&ldo;我看呐,是那沈娘子来晚了,她就应该早些来,您也许就好多了。&rdo;
素秋笑意盈盈地对上她因困惑而睁开的双目:&ldo;多少年了,未曾再见您有过喜怒,哪怕只是听您说说心烦呢?至少沈娘子来了,素秋还难得能见您慌乱一回。
沈娘子倒是个会审视夺度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卖乖讨巧,给事情留余地。若有她在,想来您就不会一直闷着了。&rdo;
&ldo;你这是说什么话,我哪儿有让自己闷着。我待在这儿,不过就是想求个清净。&rdo;
&ldo;夫人想求清净无可指摘,可这么多年了,把自己活成了心如死灰的行尸走肉,又怎么能好?&rdo;
林清音见素秋言辞这般犀利,正欲开口申辩,素秋却像是寻了时机,急于坦露的同时,神情表现得比她还要恳切激动:
&ldo;夫人,素秋明白您!素秋明白,自老王爷生前您就闷闷不乐。您当年曾是那样貌美得意的女人,陡然横遭了这般多变故与催折,您变得心灰意冷,想要寻个清净,素秋能明白您。&rdo;
&ldo;素秋不觉得您有什么错处,哪怕您把自己过得这样死气沉沉。但只要您没去寻短见,没活在新的苦痛中,消沉一会儿也是人之常情。可夫人,三十年了,您已经这样活了三十年了!&rdo;
林清音被她激动的情绪触及到了最隐秘的伤痛,提起声调便想要喝止她一步步的试探:
&ldo;三十年了又如何,我已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女人了,你还想指望我干什么!&rdo;
&ldo;素秋没有硬逼您要去做什么,素秋只想让您明白,您除了做个贤妻良母外,这辈子还有许多能做的事情!
何况方才沈娘子不是说了,您就算是写点字,也能找到份糊口的差事,您有许多事可以做,也有这个机会!&rdo;
这话一出,林清音才像回过味儿来似的,逐渐从中品出了事情的始末:
&ldo;你是不是提早就同她说了什么,所以她方才会同我说这些。
素秋,真没想到你竟也学会瞒着我了,你之前还同我说,你会给她透露地道的条件是想为我们日后做多手准备。省得万一我大哥不在了,我们还能有个容身之所……&rdo;
她无奈地叹息,那叹息声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素秋明白她心里的感慨,不待她问,便能说出她想知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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