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旭清冷眼瞧着他们如猴一般聒噪，止不住冷声嘲讽道：

    &ldo;你们串通一处，纵容其下军士胡作非为、扰乱风纪时，振振有词地对我说法不责众，还说军士们奋勇杀敌，在得胜后理应享受一番。你们以为自己做的事就值得骄傲？就有脸在东征大神面前说？&rdo;

    方才在其中添油加醋的正是东旭耀在军中领兵的儿子。他仗着自己萧国皇室的身份，在东旭清跟前丝毫不惧，继续反击道：

    &ldo;够了！东旭清，我们再如何，但至少没有污过东征大神的威名！

    你身为萧国皇室，难道不清楚女身脏污，不可轻易面见东征大神，否则会触发神怒！你数次藐视东征大神，才致我们进攻的势头如此缓慢，都是因为你！&rdo;

    &ldo;行军缓慢，难道不是因为你们沉溺其中，舍不得动身？&rdo;

    东旭清轻蔑地看向他，心中比起惶恐，更多的竟只有不屑。

    她虽身为掌管实权的副帅，但军中诸多将领皆是萧国皇室的成员。他们沾亲带故，本就有血脉渊源。以至于在军事的决策上，很多事情她都不好做得太过。

    就如这次进攻大梁，诸多将士夺下城池后心中亢奋，止不住要为非作歹，肆意享乐，以解他们世代以来对大梁的渴求。

    东旭清本不想轻易放纵，只恐将士沉溺其中，耽误作战。但架不住底下军心难改，总有人打算趁机胡来。

    自攻下城池以后，无国之人在他们眼中形同牲畜。全军上下对残害大梁的军民心无愧疚、乐在其中、以此为荣。

    在军队中，个人的意识是扛不过集体的，哪怕她身为将领也不能强行扭转。对此早就有人劝她不要管束过多，否则只会不得军心。

    她毕竟是萧国人，没必要为大梁惨死的百姓作主。她在萧国可以救助弱女，但对大梁的百姓，她没有立场和义务去救他们，乃至最后她也默许了手下军士的所为。

    全军上下，都是一样。

    眼看堂下氛围逐渐紧张焦灼，坐在主位的东旭耀盖棺定论地发下话道：

    &ldo;够了！老夫身为军队主帅，既是主管东征大神的旨意，自然不能准许此等污蔑神祇、愚弄众人的行径存在。东旭清，你以女身扰乱军纪，有何面目继续做军中副帅！&rdo;

    还不待东旭清多说什么，堂内东旭清的亲信就止不住追问道：&ldo;副帅，主帅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当真是女儿身？&rdo;

    东旭耀冷笑一声：&ldo;是真是假，岂不一验便知。东旭清，你若问心无愧，觉得是我们冤枉了你，那今日满堂诸位都是男子，脱个裤子对你而言不是难事！此处也没有外人！&rdo;

    就算皆是男子，但当众在祭堂让一军副帅脱下裤子，也足够算是种羞辱。东旭耀本以为东旭清会恼羞成怒，但东旭清的脸上始终没有大喜大悲的起伏。

    她环顾周遭一圈，面上漠然得如同场外之客在看闹剧。她平静从容地承认道：&ldo;不用验了，我就是个女人。&rdo;

    东旭耀没想到东旭清竟会承认得如此爽快，他略微愣了愣神，当机立断地下令道：

    &ldo;来人！把这愚弄众人、侮辱神祇的东旭清看押起来，先免去她的副帅之位！&rdo;

    &ldo;主帅，这万万不可！行军在外，怎可轻易更换负责指挥作战的副帅！这叫前方的将士怎么打！&rdo;

    东旭耀怒不可遏，拍桌愤愤道：&ldo;我军为何自攻入大梁后，行军速度如此缓慢？这皆是东征大神的警示，告诫我们军中有女祸横行！这时还不迷途知返，要等何时？

    等到我们全军溃败吗！攻入大梁的计划，一早便由圣上与朝内大臣共同商议，我等不过是奉行君命罢了，难不成还是她东旭清一人的功劳？&rdo;

    &ldo;我们萧国军队，没了谁都照样能行军。老夫贵为主帅，上尊神命君命，暂时革除东旭清的职务乃天经地义！来人！&rdo;

    东旭耀想来是早有准备，早就在祭堂内外安插满了自己的亲信。下令之后，马上有军士冲上前来擒住了东旭清。

    东旭清自知单枪匹马难扛众力，并没有选择挣扎。她往日的几位亲信看不下去，恼怒之余纷纷亮出了腰间刀剑。

    眼看两伙人将要拼杀起来，东旭耀却没有进一步急言令色。他反而缓和了语气，以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看向了东旭清：

    &ldo;东旭清，你不用教唆你的亲信在祭堂内闹事。你好歹是萧国皇室，我既被你们称声皇叔，自然不会赶尽杀绝。

    老夫知道你领兵做事向来有能耐，但是女人做副帅领兵一事，在萧国内不合规矩，闻所未闻。这等大事，老夫一人做不了决断，只能先把你看押起来，再把此事告知圣上和太后，由他们最终决断。&rdo;

    &ldo;如若圣上和太后准许你今后继续带兵，老夫我别无二话。当下这般，只不过是按照规矩，你何苦让你的亲信在祭堂内大动干戈？再引东征大神的怒火？&rdo;

    东旭清对他冷笑道：&ldo;三皇叔，你脑子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rdo;

    &ldo;老夫不过是按照规矩行事罢了。这阵时日你先在自己的卧房内好好休息吧，你的职务我会安排下去的。只要圣上开口同意了，你照样还是萧国的副帅，我东旭耀说到做到。&rdo;

    东旭耀在道义规矩上本就落不下错处，一番严慈并济下，到底是唬住了堂内紧张的局势。

    东旭清随即被军士们牵出了祭堂，萧国的军队，正由此历经着轩然大波……

    女身

    东旭清在被看押的那段时日里，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把她的贴身侍女带来，以免自己在军中无人照顾，会坏了皇室贵女与男子间的礼数。

    她这个请求合乎情理，她的贴身侍女秋实当天便被人带到了她的卧房中。

    自打攻下沿海州府后，萧国军队便占领了当地军府以作据点。每个将领在军府内都有卧房，当即东旭清的卧房自是其中被看守得最严的一间。

    秋实刚入卧房的那一刻，便拔下了头上发簪想要寻死。她跪在她跟前痛哭流涕道：

    &ldo;大王！秋实对不住您！主帅他今早趁您不在时，派人闯入卧房挟持了秋实！他们说他们知道了您是女人的事情，逼迫秋实承认您是女人！秋实不肯，他们便对秋实严刑拷打……&rdo;

    &ldo;大王，秋实明白事到如今说什么都迟了！他们对外只说是秋实出卖了您！秋实无颜见您了，只求能在您跟前亲自以死谢罪！秋实不敢擅自决定自己的命，要杀要剐全凭您说了算！&rdo;

    东旭清瞧见秋实一身血红，反倒庆幸地舒了口气，心有余悸道：&ldo;那还好我今日多了个心眼，及时从牢内捞出了你。再晚一会儿，只怕我就见不到你了……&rdo;

    &ldo;大王，呜呜呜……&rdo;

    &ldo;你的伤势如何，他们没趁机糟蹋你吧。你还好吗？&rdo;

    东旭清细看了看秋实的伤势，对卧房外看押她的军士厉声放话道：

    &ldo;还不快去寻些治伤的药来！把我唯一的侍女打成这样，之后她还怎么在我跟前当差。快去拿药！&rdo;

    在外头看押她的其中一个军士奉命离开了，秋实满面哀伤地啜泣着：&ldo;大王，你为何还对秋实这么好……&rdo;

    东旭清神情柔和地看向她：&ldo;我知道这一切不是你说的，你不会出卖我。&rdo;

    &ldo;大王，秋实母亲是老夫人的心腹下人，秋实是您的贴身侍女。我们母女二人深受大王母女照顾，任是死了都不可能说出您的秘密！只是……只是……&rdo;

    秋实再度泣不成声：&ldo;秋实知道这个秘密对您而言多么重要。如今这秘密在秋实眼皮子底下泄露了，秋实日后也无颜去见母亲了，是秋实对不起您……&rdo;

    &ldo;傻姑娘，为什么要把不是自己的错处揽到自己身上，这又不是什么好事。&rdo;

    东旭清把秋实搀扶起来，举止轻柔地把她搀到房内木椅上。

    秋实见东旭清不仅没有对她发怒，脸上甚至也没有什么大喜大悲的神情，反而对她给予了关怀温柔。秋实一时惘然，大惑不解地问东旭清道：

    &ldo;大王，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可是您最大的秘密……难不成，这是您特地设计出的计谋？&rdo;

    &ldo;我没有什么计谋，也不知道三皇叔是怎么知晓我是女儿身的。但不论是哪一步出了岔子，这件事一旦被发现，就无法被挽回了。&rdo;

    东旭清如同认命似的，脸上始终平静且淡然，唇边吐出的每一口气都并非叹息，反而只是释然。她如卸千斤重担，轻快、新奇地同秋实表露着自己的心迹：

    &ldo;秋实，其实我之前想过很多次这一天的到来。&rdo;

    &ldo;我为了保住秘密，只能遮遮掩掩，不敢展示分毫真实的本我。我为此所产生的所有喜怒哀乐都不可说，它们只能埋在我心底。这些年下来，我感觉我真的很疲惫……&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