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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罢了永靖,过往的事情就不提了。若不是你父亲当年遭小人暗算,你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可怜。我们所有人,都不至于如此……&rdo;
一提及早逝的梁元伦,林青瀚总会情难自控地想起许多年少时期鲜衣怒马的旧事。当年他与梁元伦在君臣的身份之下情同兄弟,有关靖王的所有记忆都是光鲜绚烂的。
那个时候他们年少心性、意气风发,高谈阔论过未来,内心憧憬过明天。他们常在得空时携伴出游,驾马去看京城风光,心中许过无数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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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入春后的京城处处繁花锦簇,久盛不衰。春光辉映在他们年轻的面庞上,欣然向荣的春色皆落在他们眼中,所有的希望和憧憬都在其间生长。
他记忆中的梁元伦早与当年的春景融为一体,无法分割,亦无法横渡时光过来。
&ldo;泓之,难怪朝堂众人都称你文采斐然,青年才俊,你果然是个见识卓远、貌若潘安的人物。你们林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兰枝玉树、才貌兼备的人。
近日我父皇有意想给我指婚,也不知我是否有那个福气,可得你们林家的助力……&rdo;
梁元伦每回总是称呼他的字来表达亲近。林青瀚见他提起婚事,自然笑着应和他:
&ldo;殿下这就见外了,我们林氏若能出一个王妃,那是再大不过的喜事。臣家中正好有两位待嫁的小妹,不知殿下……&rdo;
&ldo;上次与你同行时,倒有幸见过你二妹。你二妹着实是位端庄贤淑的曼妙佳人,我是不知她可愿……&rdo;
林青瀚面带喜色地打消了他的疑虑:&ldo;哎呀,哪儿有不愿的,这可是郎才女貌的好事!不瞒殿下,微臣前几日恰好见到清音写的诗篇,发现那诗句中隐隐有情窦初开之意。
臣问她在想谁,她羞怯不语,还是她的婢女告知臣她私下里仰慕殿下。她只是碍于闺中礼数,不好说与人听。&rdo;
&ldo;真的?清音她心里有我?&rdo;
梁元伦喜上眉梢,雀跃了好一阵,郑重地同他许诺道:
&ldo;若能尚清音为王妃,得到林氏的助力,我梁元伦此生足矣,别无它求!将来我要与泓之你一同大刀阔斧地撒尽胸中热血,来为大梁换片新天地!&rdo;
他们心中的所盼庞大无比,那些旧事光鲜到灼目,更衬得其后一切愈发晦暗惨痛、余生可憎。
在历经当年那场巨变后,他也曾想过不活了,从云端跌至泥地,家破人亡,身残体废,任是为此死了也有十足的由头。
但每每回忆往昔,不论再想起什么,林青瀚回忆的尽头总有父亲死前的叮嘱,咒术似的,一次次钻入骨髓,刻骨铭心。
&ldo;瀚儿,活下去,天命虽无常,但我们林氏能存续千年,凭的不只是天命。我们林家的儿郎向来心有傲骨,从不会因困厄屈服倒下。站起来,不论发生什么都别倒下……&rdo;
他的父亲很想把话说得激昂澎湃,来唤起他生的意识,但终究还是扛不过牢狱的折磨。他见父亲周身血色未褪,虚弱至极,也仍旧尽力要把话说个明白,不由悲从中来。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在他的体内疯狂地长出新的血肉,填补了他心中早已被磋磨殆尽的东西。
&ldo;活下去,只要林家还活有一个儿女,林氏的血脉就远未断尽。你一定要活下去,为此活下去……&rdo;
&ldo;父亲……&rdo;
&ldo;走吧,你活着,我便不算白死。你不用挂念我,我林文山宁死,也不会向那帮小人俯首称臣。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你走吧……&rdo;
&ldo;父亲!&rdo;
他始终觉得他并没有走出来,他的魂还留在当年的牢狱里,和父亲在一起身受极刑。
谁也没从牢狱中解脱,哪怕当初背叛、加害他们的人已遭到报复陆续身死,一切也远没结束。
不够,有些血债不拿百倍千倍的鲜血来填,旧忆中的牢狱就无法被血河摧毁殆尽,永远不够,还不够。
每回忆过往时,他便在其中无数次感悟从云端跌至炼狱的刺骨锥心之痛。他的仇恨扎根生长在那份痛苦中,始终鲜活、延绵不绝。
&ldo;永靖,我们一定会复仇成功的,一定会叫那身坐龙椅的梁元吉付出代价,现在他付出的代价远远不够。&rdo;
林青瀚对此愤恨到咬牙切齿,心中除了旧仇,难免还有举事时的新恨。
那远嫁萧国的梁元婕是个过分谨慎小心的妇人,仗着当年救他的旧情与化金银买卖的利益,多年来一直都不准他提前举事。非得要等到她把萧国皇位攥在手后,才肯大举反攻。
若不是这女人一直磨磨唧唧拖他后腿,他又怎至于蛰伏这么多年。
许多事情瞒得越久风险就越大,这些年他为了不被别人戳穿,只能被迫隐姓埋名,混迹在江湖之中,借用江湖武人的纠纷与武力,不断积蓄实力,培养人脉。
他等的实在是太久了,好在如今他再也不用隐瞒下去,他终于以靖王的名义举了事,就差最后成功的那刻。
他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旧仇新恨里无法自拔,直到梁永靖开口把他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ldo;阿舅,你有没有想过,复仇成功后自己想做的事?&rdo;
林青瀚一本正经地答道:&ldo;后续我们得小心梁元婕,她现在到底是萧国那边的人,迟早会带着萧国的军队干涉大梁的内政,我们早晚会有一争。&rdo;
&ldo;那解决了姑姑以后呢?&rdo;
&ldo;阿舅只希望你早点要个孩子,这样阿舅尚有余力时,还能有精力好生教导他,希望他未来能做个明君。&rdo;
&ldo;阿舅,可从始至终筹谋决断的都是你,你只是想做一个辅佐君主的良臣吗?&rdo;
林青瀚感觉梁永靖今日的问题问得有些蹊跷,但他依旧认真回答道:
&ldo;阿舅只是臣,你父亲才是君。你父亲亡故后,你便是新的君,阿舅这般做都是为了你,为了你……&rdo;
梁永靖再度悲戚起来,流着泪苦笑着:&ldo;不,阿舅,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你从不在乎别人。你只想要复仇,而我只是想要一个真心爱我的长辈。我们……永远不一样……&rdo;
乘风
林青瀚还未对此表示惊异,梁永靖便默然地站起了身,绕步到了他身后。林青瀚正打算开口,脖颈间便突然袭来一阵勒痛。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听见身后的梁永靖哭腔不止地对他说道:
&ldo;阿舅,我曾经想过,只要你可以开心,只要你能够得偿所愿,我愿意顺着你去做任何事情,我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在乎。可是阿舅,这些年来我好痛苦……&rdo;
林青瀚始终呜咽着想要说什么,但梁永靖这回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时机。
&ldo;你只在乎你自己,你从不在乎我们想要什么,也不关心我们真正期盼什么。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孩子,我让你失望至极。我是懦夫,碰到难以解决的事情只想要躲着,我曾想过一辈子就这么窝囊地活着……&rdo;
&ldo;我不该这么活着,阿舅……如若我这辈子有能力为自己活一回,我再也不想准许你打着为我们好的旗号,操控我们所有人了……&rdo;
梁永靖下定了决心,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ldo;你说你是臣,父亲亡故后我就是新的君。那我就以新君的身份告诉你,你多年来勾结外敌,纵容外敌侵占国土、鱼肉百姓。
我不准你那般做,这是君命。我是君,你是臣……你我之间的孽债,等真的到了地府再还!&rdo;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上了岁数、双腿残废的林青瀚甚至都没能在他手中挣扎几下,亦或是尽力说上几句话,很快就断绝了气息。
直到发觉林青瀚再也说不出话了,梁永靖才放开了手中紧攥的布条。
他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心里并没有丝毫报复的愉悦与痛快。他知晓此生不论是活与死,只怕他都已身在炼狱中了。
他心里的父亲,他的阿舅,他曾经多渴望他能真的爱他,直到最后失望,直到装傻,直到躲避。
可他本就是躲无可躲的人,只能借着装疯卖傻在他的操控下稀里糊涂过日子。哪怕他长大有了气力,反过来把他杀了也依旧难过。
有些缺憾本就是血债血偿,大仇得报也无法弥补的,永远空在那里,幽怨哀鸣,此恨难绝。
&ldo;阿舅,是我欠你的,随你在地下如何怨我吧。我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生与死都不会断干净的。你死了,同样也是我的死期。我没什么好活了,不想这样活着……&rdo;
梁永靖交代完了最后的话,只恐自己拖久了犹豫,索性紧闭双眼,速战速决,用袖中藏好的金簪猛地扎进了自己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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