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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透过他的眼睛望见了海域上萧国的战舰。他依靠在城墙上,翻滚的热浪迎面扑来,他开始止不住踉跄。火与血顺着海面舔舐蔓延,顷刻间灼烧着大梁的国土。
他听见无数哀鸣从土地里蒸发上来,细密交织,网得人喘不过气。这里是炼狱还是人间?他分明把他拉去了深渊,却在他身后信誓旦旦地笃定说道:
&ldo;永元,我会亲自助你称帝。&rdo;
他从混沌之中惊醒,瘫坐在地,指着海域上敌国的战舰与焚烧的国土责问他:&ldo;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rdo;
他并不回话,他愤愤然地起身表态道:&ldo;我永不可能与你为伍!&rdo;
他察觉到他想走,大步上前,在他还未完全站稳时揪住了他的衣领,不许他逃离:
&ldo;你还能去哪儿,你知不知道你早已经无路可去了。梁永元,这是你的命!&rdo;
他的呐喊声撕破梦境,劈进心扉,化作谶语和烙印,反复在警醒他。自靠近直隶起,他总在做同样的梦。万乾青在火海中、在血色里,他带着一身的血腥气走来,要他认命,不准他走。
命……
他早有了预感,包括对万乾青的所作所为。他尚未看见直隶的海域,就比预想中更早见到了万乾青。
梦境之外并没有滔天弥漫的血光,但有比梦中更为浓烈浑浊的血腥味,万乾青这次带来了他的亲军。
&ldo;万将军,你何必提前连夜赶到南济府来见本宫。&rdo;
&ldo;卫所的军地条件艰苦,臣提前给殿下在南济府安排了好去处,无需殿下受苦。&rdo;
&ldo;你什么意思。&rdo;
他看见他示意手下不由分说地控制住了他的卫兵。他的身影融在暗夜中,只依稀看出个轮廓。
梁永元注视着他的模样,仿佛从来没认识过他。物是人非,数年未见,他也变了。
&ldo;万乾青,本宫这回是带着圣意前来慰问卫所军地的,你如此剑拔弩张,是想要惹祸上身吗?&rdo;
&ldo;慰问军地,你自己信这套说辞吗,永元。&rdo;
他控住了他的卫兵后,在他跟前不再讲究那些君臣的虚礼。他从暗处走来,眼中并无血光,梁永元在灯下看见了张饱受磨砺的、沧桑却坚毅的脸。
过往的情意随着他那一声永元再度涌动起来。
他们因着父辈的联盟与渊源,自幼曾常在一处玩闹。儿时玩得亲昵时,他们比大人更不会讲究那些客套礼节。
他私下里就叫他永元,他跟在他身后喊他万哥哥。
他们在儿时便模糊开始玩打天下的游戏,只要他随意指个方向,嘴上喊了声&ldo;去打&rdo;,万乾青就会握好木剑等等玩意儿,牵着他去征服某片土地。
每每玩到喜悦处,他们得胜归来时,万乾青还不忘学习大人的模样,认真对他表忠心道:&ldo;殿下,你想打哪儿,臣就为殿下把哪块地儿打下来。&rdo;
而他早就受够了宫里那些繁多枯燥的礼数,总不忘纠正他道:&ldo;万哥哥,你别这么喊,我是永元,我叫永元!&rdo;
他听了咯咯笑起来,嘴上应和着:&ldo;好,永元,永元……&rdo;
两个稚童的欢笑被时间永远封锁在了过去,那个万哥哥不在了,永元也不在。如今再面对他,他已不会再喊出那句万哥哥,但他还记着他叫永元。
从小到大,没几个人敢直接喊他的名字,旁人或许永远只在乎他的身份,并不在乎他的名姓。
&ldo;自打你出京城的那刻起,你就该知道一切已回不去了,不是吗?&rdo;
他的话好似与梦中交叠重合,梁永元下意识申辩起来:&ldo;不!没什么回不去的,你是万氏之后,万伯伯又殉国而死,只要你把不该招惹的东西全都撇下,没有什么回不去的。圣上不会对你怎样的……&rdo;
&ldo;你怎么还这么天真,殿下。&rdo;他一步步靠近他,
&ldo;你这么多年来可以自欺欺人骗自己,你能骗过别人吗。你和我提我父亲的死因,但除了我,谁会把他的死因真正放在心上。他被萧国尖细和国贼所害,他本可以不用死!总有人该为他的死付出代价!&rdo;
他越说越激动,离他也越来越近。眨眼之间,他就踏碎了所有规矩近在咫尺,梁永元看清了他眼中的不甘与怒意。终于,他开始像梦中那般责问起他来:
&ldo;所以呢!圣上做的还不够吗,牵连化金银一案的所有人早都已经伏法认罪了!其中甚至还包括了成王,你还想要如何!&rdo;
&ldo;抓了面上那些无关痛痒的角色有什么用,我父亲究竟为何而死,你不知道吗,万氏所受的掣肘你也不知道吗!
是你父亲即位久后,开始嫌我们功高震主、恐成祸患,就想像清除林氏那样除掉我们!若非你父亲默许了这一切,我父亲何至于走到这一步!&rdo;
&ldo;住口!你真是信口雌黄,谁许你这样没规矩地称呼圣上,枉顾君臣之礼!&rdo;
梁永元一时间怒不可遏,自己都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些讽刺。万乾青并没有被他唬住,仍旧说着他口中的实话:
&ldo;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维护他?你敬他是圣上、是父亲,他又真把你当儿子过吗!你在他手中磋磨了这样久,难道还不明白!他不喜欢你,他每天只想着怎么把东宫的位置交给别人!&rdo;
&ldo;住口!&rdo;
&ldo;我不跟你多说,来人,护送太子移驾!&rdo;
梁永元怕之后再难轻易见到他,嗓音发颤地质问他:&ldo;万乾青,你是不是真做出了勾连外敌的事情,你到底做了什么!你难道忘记了万伯伯死在谁手上,你竟做出这样的事,你……&rdo;
&ldo;梁永元,你好意思质问我?是谁让萧国这几年国力大涨,拥有足以开战的海军。
不就是你父亲当初放虎为患,把梁元婕这等妖女送去萧国联姻,结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如今这局面要先怪谁,你们父子二人摘得干净吗!&rdo;
&ldo;那也不是你勾结外敌的理由!&rdo;
&ldo;我若不这般,如何积蓄实力,如何好暗中安排人说服你父亲放你出京!我这么做是为了谁,我是为了你啊永元。圣上对你没有情意可言,但我与你却有兄弟玩伴之情。只有跟着我,你才能当上大梁的皇帝!&rdo;
&ldo;万乾青!&rdo;
他又惊又气,气恼他的僭越,震惊于他的胆量。在那些情绪下头,是他埋藏于心底深处的恐惧。他的预料终究成了真,梦中的一切也全成了真。
&ldo;我永不可能与你为伍!&rdo;
&ldo;殿下,你一路奔波想来是累坏了。臣知道,臣给你时间考虑,你总会明白到底谁才能真正助你继承大统。杀。&rdo;
他冷静地吩咐下指令,他的卫兵在暗夜中一个接一个没了气息。
他连着斩断了他们两个人的退路。暗夜幽黑,他看不见血光,独有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夜风黏上他的肌肤,和冷汗混在一处,他们都在血里。
梁永元的理智告诉自己一切回不去了,所有的担忧也都坠地而碎。
独有他的胸腔内还有别的声音,原来还住着往日那个天真无邪的孩童。那幼童徒劳地发出声音,这回连他的理智都慢了一步,没有抓住他。
&ldo;收手吧,万哥哥……&rdo;
他微弱发颤的声音还是传入了他的耳朵,万乾青回以陌生异样的眼光,仿佛不认识当年那个小梁永元。梁永元喊出这句话时无需理智,而万乾青回应他时,却经过了深思熟虑:
&ldo;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回不去了,永元。&rdo;
他这回独自走了太远,他总是拉不住他的,他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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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高位的梁永元很早便意识到,权力不可能操纵世间所有的东西,尤其不可操纵人心。
真情是这世间的罕物,并不因为他身处高位就给予他多些。真情于有些人的境遇而言,不过是虚妄的传说,镜花水月。而他生来就不幸是那贪图镜花水月的人,沉沦其间,从未抓住过什么。
自打父皇当年曾冷着脸说下&ldo;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像我的儿子&rdo;,他就知道,在父亲心里,他是早逝的靖王转世投胎后来报复他的活鬼,他不认他是他的儿子。
若非是因为朝中各样关系,因为万氏,他真想把他舍下,他不想要他这个儿子,这是他的命。
自生母因病早逝后,与他常伴的只有听信流言对他心生忌惮的父皇,冷漠客套的后母,疏离且隔阂的妻子。其余人大多则是匆匆来去、各奔东西的过客,他这辈子不过就是这样。
对外的一切皆求不得,索性往内求,他自己总可以抓住些什么。等长大后,梁永元察觉到许多宫女总会在角落里眉目含春地偷瞧他。
他知道她们有自己的指望,往其中选一个他中意的,以他的身份样貌,以他的真心,镜中水里的花与月,总能要来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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