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你怎么说话呢？”

    程慕兰抓住空隙，果断开口，问道：

    “这个，你刚刚说你要和小茉结婚……是真的？”

    头顶的灯光安安静静地落下来，没有一点晃眼的感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桌面上有一层柔和的亮度，连转盘上的细小反光都显得很明显，气氛明显更紧张了一点，谁的表情变化都躲不过去。

    “真的啊，都谈这么多年了，再不结婚，不是不负责任吗？”程晚语气认真，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不是说了吗？我回国就是为了跟顾茉白结婚的。”

    程慕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明佳。

    她敢说，认识顾明佳这么多年，她就没见顾明佳的脸色这么黑过。

    这下是真完了。

    她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忙着工作，不想管孩子，把孩子塞到顾明佳家里，顾明佳人好，帮忙照顾了程晚整整四年。

    然后她女儿就是这样回报人家的。

    把人家的女儿拐走了，说要跟她结婚。

    这要是放在封建社会，是要把腿打断的。

    程慕兰扶着额头：“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顾茉白在心里点头，对啊对啊，我也以为你开玩笑的。

    她要是早知道程晚这么认真，认真得连谈恋爱订婚都省略了，直接摆一桌宣布婚讯，打死她她也不会说那种话啊！

    不就是被顾明佳发现了她在当游戏主播吗，勒令她要么别干了要么滚出去吗，大不了她自己去外面租个房子，嘉定浦东松江，总有她能住得起的地方。

    实在是没必要被荷尔蒙冲晕头脑，跟程晚说什么结婚。

    你看这事整的。

    现在要怎么收场？

    程晚端坐于暴风眼中央，淡淡的、平静的回答：“妈，我从来不说假话。”

    程慕兰彻底疯了，给顾明佳磕一个的心都有了。

    顾明佳从开席一直沉默到现在，终于说话了。

    她瞪了顾茉白一眼，咬牙切齿的说：“顾茉白，你给我出来。”

    顾茉白顿时怂了，像是一只小鹌鹑似的，把脖子一缩，一边小幅度的摇头，一边伸手悄悄拽程晚的袖子。

    救救，救救小茉……

    程晚悄悄低头，看见顾茉白的手指蜷缩，抓在她的袖子上，她的那点力度，就像是小狗狗在咬她的衣角，可爱得她唇角压不住的想往上翘。

    她反手握住顾茉白的手指，轻轻摇了摇，示意她不要害怕。

    “顾阿姨，消消气，我点了你最爱吃的八宝鸭。”

    程晚笑意吟吟站起来，将转盘转到顾明佳面前，给她夹了一块八宝鸭。

    “小茉正在啃排骨呢，有什么话，您跟我说，我一定好好听。”

    顾明佳看看碗里浓油赤酱、软糯可口的八宝鸭，再看看半张脸埋在碗里，啃排骨啃得正起劲的女儿，气得牙痒痒。

    她真是很想把顾茉白拎出去，叫她好好倒一倒脑子里的水。

    什么结婚，就算是要跟她犟，也不用拉上程晚啊！

    人家好好一个人，要钱有钱，要颜有颜，性格还这么好，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你现在跳出来说要跟人家结婚……

    怎么看都像是居心不良。

    金钱、地位、容貌、身份，程晚身上可以图谋的东西太多了。

    她不希望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她们家，认为她们家是在挟恩图报。

    顾茉白这个小孩子脾气，她是希望顾茉白能找一个温和宽厚，能够宠着她，纵容她，让她可以一辈子不长大，不用面对现实风雨的人的。

    程晚很好，但有点太好了。

    “小晚，阿姨不是老封建啊，知道你现在拿了绿卡，可以合法结婚，但是结婚这个事情嘛，毕竟不是玩笑，是很严肃的一个事。”

    顾明佳刚开了个头，一看只有程晚在听，顾茉白还在啃她那个破排骨，不禁哑然失笑，压低了声音问程晚：

    “你看她那个样子，像是能结婚的吗？”

    程晚心说我当然知道她是一时上头了。

    但顾茉白这么可爱，她说要结婚，她难道能拒绝吗？机会来了不抓住，要留给别人抓住吗？当然是先结了再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而且，她们又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至少顾茉白很喜欢跟她上床。

    “阿姨，你也知道小茉性格纯真，要是不跟我结婚，被别人骗了怎么办？”

    程晚说得有理有据，格外认真。

    “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什么性格，对小茉怎么样，您都清楚，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小茉了。”

    顾明佳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确实，程晚完美符合她对顾茉白人生伴侣的要求，就连她是女人，不能领证这一点，都通过一张绿卡抵消了。

    她觉得哪里不对，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一时陷入了沉默。

    程慕兰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给程晚使了好几个眼色，程晚一个没理。

    她真的很想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白，上来就陈述你的优势是什么意思？你们两个是在搞同性恋好吗？你刚刚打电话通知我，说你要跟顾茉白结婚的时候，我差点吓晕过去好吗？

    她看看刚啃完了排骨，现在正在专心剥虾的顾茉白，再看看笑意盎然，正在劝说顾明佳的程晚，真的很怀疑是不是自己缺乏教育，才让女儿把别人家女儿骗走的。

    看见顾茉白笨手笨脚的剥完虾，放进程晚碗里时，程慕兰更是绝望。

    虽然那虾从晶莹剔透变成了坑坑洼洼，看起来卖相很是不佳，但那毕竟是顾茉白亲手剥的虾啊！

    顾茉白长这么大，给顾明佳剥过虾吗？

    反正程慕兰从来没见过。

    程晚慢条斯理的吃掉未来妻子给自己剥的虾，心情很是愉快。

    “妈，我刚想起来，我和小茉还有点事，我们先走了，”程晚牵着顾茉白站起来，对程慕兰说，“你们慢慢聊吧，感觉你们有很多话想说。”

    程慕兰点头：“去吧去吧，我们商量一下，晚点给你打电话。”

    顾茉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程晚带出了包间。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脚步声被完全吞掉了，两侧的壁灯间隔得不远，光线柔和，把整条走廊照得很。

    高窗之外，夜景繁复华丽，街道被灯带连成一片，广告牌一块接一块，颜色不停变化，人流在下面缓慢移动。

    “诶？什么情况，不聊了？”

    顾茉白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先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有点担忧，回头看了一眼包间，里面很安静，好像没有吵起来的迹象。

    “……把我妈和你/妈关在一起，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跟她说好了，她会跟你妈妈商量的。”

    程晚笑眯眯的捏捏她的手，很想在她脸上亲一口。

    “你想吃什么？我们一起去吃。”

    顾茉白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现在？”

    现在不过晚上八点，s市娱乐活动丰富，这个时间，正好是开始夜生活的时候，可以选择的地方很多。

    她和程晚虽然是莫名其妙要结婚，但再怎么说，今天也是她们订婚第一天嘛，当然要好好玩玩了。

    顾茉白很兴奋，挽住她的手臂，眼睛亮闪闪：“走走走，你怎么知道我刚刚没吃饱？”

    程晚说：“你紧张得都快冒烟了，哪里有心思吃饭？”

    她们在包间里坐了那么久，顾茉白只吃了几块排骨，啃得极为细致，边边角角都照料到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有多喜欢啃排骨。

    但是程晚很了解她。

    她啃排骨，纯粹是因为太紧张了，想磨磨牙，嘴里有点东西在吃，可以感觉没那么难受。

    顾茉白被她一眼看破，很不好意思的说：“那还不是因为你忽然就把我拉去见家长……”

    程晚语气无辜：“是你说要结婚的。”

    “我想吃炸鸡和披萨！”顾茉白迅速转移了话题，“吃完去打游戏吧，好久没跟你去抓娃娃了，还有跳舞机，嗯，打完去江边散散步，慢慢走回去，怎么样？”

    “可以啊，”程晚唇角的笑容更深一点，“这是约会吗？”

    “是吗？”顾茉白脑袋一歪，看见程晚上翘的唇角，心跟着跳了一下，“是吧。”

    不管了，约会就约会，反正她们都订婚了，约会一下也蛮好的，哎早知道程晚当这是约会，她就不说这么小孩子的行程了，应该去吃点浪漫小西餐然后喝点小酒坐个摩天轮什么的……诶？

    顾茉白正在懊恼之间，忽然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事物，轻轻掠过了她的唇角。

    轻得像是羽毛，一触即离。

    独属于程晚的冷香，朝着她笼罩过来，又很快褪去，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只有程晚有点微凉的手，悄无声息的勾住了她的小指，顺着指尖，一直缠上去，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温柔的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