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页
这连翘看着纤细单薄,实则力气大得惊人,洒药包扎都十分豪迈,沈栖迟本来三魂七魄丢了大半,被她这一下硬是疼得形神归位了。
他一时溜不掉,另一边,观山霭努力了好大一会儿,终于蹭到了沈栖迟身边,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并成一道。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了沈栖迟手里。
那只手凉凉的,还沾着没擦净的血。
不知道是不是伤口太疼了,手心里还带着细细密密的冷汗。
沈栖迟攥了攥那只手,没说话,指腹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搓了搓。
观山霭松了口气,眼睛弯了弯。
那只手重新变得柔软而温热后,沈栖迟松开他,摸出一块手帕去擦观山霭脸上溅到的血。
观山霭条件反射抬手去追,紧接着想起来沈栖迟现在只有一只手,只好乖巧地顺着他的意思,把脸颊落到他掌心里。
那血早干了,凝在观山霭脸上,深浅交错的红痕蜿蜒错落,像一幅破败的梅花图,诡异又艳丽。
沈栖迟轻轻一搓,干涸的血屑簌簌脱落,如同一场暗红色的雪。
沈栖迟脸上还是那副要发怒的神色,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一点一点,像在擦什么一碰就要碎掉的东西。
擦到最后,他的指腹停在观山霭颧骨上,极轻地按了按。
观山霭安安静静地仰着脸让他擦,等他擦完了,又把手塞回了他的手心里。
花朝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就差没抓把瓜子。
他啧了一声,摇着头:“沈栖迟,你几岁了?看个病还要人哄着。”
沈栖迟一顿。
抬眸,见观山霭正眼巴巴盯着他正在被治疗的伤手,察觉到他的视线,对他笑了笑,微微凑近,柔软的脸颊贴到他脸上,蹭了蹭。
连翘捏住了沈栖迟弯折的手指。
“忍着。”
话音没落,指骨咔地一声回了位,声音清脆得吓人,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
观山霭浑身一抖,攥着沈栖迟的手猛地收紧。
沈栖迟定定看着观山霭柔软的发顶,仿佛有一层罩子将他笼罩在里面,滔天的痛感也像彻底剥离,激不起他一点反应。
他的视线落在观山霭颤抖的睫毛上,指腹点在他掌心,感受到一点点湿意。
观山霭,是过来哄他的吗?
连翘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观山霭听不下去,抬手捂住沈栖迟的耳朵。
沈栖迟手空出来,他抬起手,按在观山霭后脑上。
他按着,手腕上绷出了青筋,掌心落在头发上的力道却极轻。
他低头,凑近,又顿住。
隔着寸许,沈栖迟凝视观山霭的眼睛。
半晌,沈栖迟重重吸了一口气,很轻地替他将脑后掉落的碎发重新固定起来。
然后捂住观山霭的眼睛。
在自己手背上落下一吻。
连翘手上又稳又快,三根手指接回原位,用夹板一合,白布一圈一圈缠上去。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专注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手指接完,早已拎着温水和伤药候在一旁的两个小药童又上前,来解他的衣裳。
观山霭也被药童从他身上撕开。
轮到沈栖迟上药了,他也不捣乱,老实地给药童们腾了地方。
沈栖迟摸摸他的头,示意他回去好好上药。
衣裳和血早粘成了一片,干结在伤口上,得用温水一点一点地揭。
小药童们手脚放得很轻,一边揭一边觑着沈栖迟的脸色。
他们见他脊背挺直,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只当这人身上都是些小口子,伤了皮肉而已。
衣裳一掀开,两个小药童齐齐愣在了当场。
月光和火光一起照下来,照见那身上横七竖八的伤。
他全身上下几乎没剩下几块好肉,伤口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横七竖八的叠加在一起,重刀和斧刃咬过的地方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甚至深得能看见骨头。
一个小童手里的湿布啪地掉进盆里,水花四溅,打湿了沈栖迟的衣摆。
另一个药童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下意识偏过头,视线慌慌张张飘向身侧的连翘。
连翘眉目平静, 不见半分讶异或是动容,只把眼睛往他们脸上一扫。
两个小药童齐齐打了个寒噤, 埋下脑袋,手上的动作放得更稳。
连翘低头细细看了沈栖迟的伤,问他:“要慢慢养还是快点好?”
沈栖迟毫不犹豫:“越快越好。”
连翘嗯了一声,也不意外:“那就缝针,配上丹药, 隔天便能行动自如, 恢复上没什么区别, 就是受点罪。”
沈栖迟点头,目光下意识越过身前的药童,落在不远处的观山霭身上, 声音压得很低:“他不用,让他慢慢养就行。”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不必问他。”
连翘嗤笑一声,却也没多说什么,直起身,把袖子理了理,朝两个小药童抬了抬下巴, “和方才一样,清创敷药。”
说完,她脚步一转, 径直朝着另一边的观山霭走过去。
观山霭被一群人隔在外边,什么也干不了,难得老实地趴在担架上。
他大半张脸埋在胳膊里, 只露出一小截后颈,白得晃眼。
他穿的是灵气凝聚而成的白袍,倒是方便,心念一动,后背位置的衣料便自动散开消融,整片脊背便毫无遮挡地露在外头。
先前已经简单处理过创面,厚厚的药膏糊在伤口之上,外层盖着干净白布。
可鲜血依旧慢悠悠往外渗,不消片刻,暗红的血色就慢慢洇透布面。
几个等候在一旁的小药童不敢松懈,隔一会儿就上前更换新布,补敷药膏。
连翘伸手掀开又渗了血的白布,仔细看了眼伤口状态,随即俯身打开随身的木制药箱,从中取出一整排打磨光滑的细长银针。
银针是特殊制成的法器,仔细靠近去看,能看到极细的银针上还雕刻了更加细小的法阵,针身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开始之前,她递给观山霭一块新手帕,示意他咬住。
观山霭缓缓摇摇头。
连翘挑眉,难得好心提醒:“可是很痛的,到时候别咬了舌头。”
观山霭想说没关系,却不好再拒绝连翘的好意,于是乖乖接过手帕,塞进嘴里。
连翘就着火把一根一根燎过银针,指尖捻出一丝灵气,针尖掠过一道微光。
她手腕稳而轻,顺着观山霭后颈至肩头的经脉,缓缓将银针刺入穴位。
另一边,小药童们在给沈栖迟上药。
肋侧那道最要命。
衣料和血早粘成了一片,硬邦邦地粘连在皮肉上。
小药童将衣服剪碎,用温水慢慢润湿了,又等了一会儿,才敢一点一点往下揭。
布片从翻卷的皮肉上撕下来,带起一串细小的血珠,有几滴落进盆里,在水面洇开,漫起一圈一圈血红的莲花。
沈栖迟一声没吭,反倒是那药童手一抖,又飞快稳住,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
黏连的皮肉被一点点剥离,浸了清水的白布蹭过创面,一点点擦去干结的血痂和嵌在其中的沙砾。
细小而坚硬的颗粒随着白布在肉上摩擦,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尖刀反复割过。
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金疮药撒进翻卷的皮肉里,药力炸开的瞬间,痛感尖锐突兀,像拿刀在伤口里又搅了一回。
这种伤药是合欢宗独门配方,止血愈合的效果格外出众,可弊端也十分明显——痛感和药效一样猛烈。
以沈栖迟之前的身份,还用不得这么好的药,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这是种什么滋味。
他不动声色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手背上的青筋一路绷到小臂。
疼得狠了,他偏过头,去看观山霭。
观山霭趴在不远处,背上的银针在火光里反着细细的光。
他安安静静的,眼皮半垂着,不像在扎针,反倒像是平日里等沈栖迟谈事情等无聊了,在一边晒着太阳打盹。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团,被风吹得忽长忽短。
沈栖迟忽然想,他为什么不喊疼呢。
他很清楚,观山霭不是不怕疼的。
观山霭甚至非常娇气,一丁点不舒服就要往他怀里钻,脑袋往他颈窝里拱,要抱,要哄,哄得慢了还要咬人。
特殊的时候,只要有一点不顺意,他眼泪说掉就掉,豆大的一颗,往他心上砸,哭得整张脸湿漉漉的。
从前沈栖迟偶尔会生出一点小小的恶趣味,说不清是逗弄还是心里某种微妙的不平衡,他会故意把他弄哭,然后不哄,等他气急了跟自己闹。
沈栖迟有点恍惚,他现在怎么不哭呢。
不痛吗?
怎么会不痛呢。
一刀从肩劈到腰,大半身子都被血水浸透,那么深的伤口一直在流血,白布盖上又揭开,那么疼的药,一遍一遍地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