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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问将玉印留给了方行柳,叫他下山收拾妥当后,直接去小别峰竹居。
而荒字辛酉登顶榜首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江都府,方行柳去打包带走方圆和骡车的时候,还遇上几张热情洋溢的笑脸,表示自己对他十分欣赏,能不能交换个传音诀。
更有几个羞涩忸怩的剑宗弟子礼貌邀请他将车驾驶入云舟,一道回蓬莱府。
但方行柳万万不敢想象,那些矫健神气的飞禽走兽里,陡然挤进一只梳偏分嚼大豆的骡子,会是怎样一个令人两眼一黑的美丽画面。
于是他装作对那艘气派豪奢的云舟不甚在意,一一客气回绝。
剑宗弟子们顿时肃然起敬,认定这位新出炉的小师兄年纪轻轻便淡泊名利,寡于物欲,其道心坚韧可见一斑。
方行柳只是在暗暗琢磨要不要回头给骡子钉个金掌什么的。
方圆好容易红着眼圈同自家公子叙完旧,又提及了坤元仙骨的事,被对方敷衍搪塞了过去。
他抱着萝卜弱弱问道:“那咱们现在就要去蓬莱府么?”
“也不急,”方行柳想了想:“先去趟天衣楼。”
在秘境里摸爬滚打已经十五天没换过衣服了,虽然有涤尘珠,他依旧觉得浑身不自在。
天衣楼总号就在江都府,不论白天黑日,皆是车马盈门,客似云来。
方行柳让方圆先去交易行买些辟谷丹和泉露,还有喂骡子的草料,自己则一头扎进了花花绿绿的锦绣堆。
铺子里,掌柜的甫一打过照面,便拱手笑起来:“贵客驾临,真令小店蓬荜生辉!”
他殷勤牵起旁边绣娘展开的绢匹,并指一点:“才收来的雪山蚕丝,纱罗疏透,最宜消夏,客官可感兴趣?”
方行柳却是惊讶:“你认识我?”
掌柜的又笑:“叩山大会山人皆知,有幸睹得阁下风采。”
太初山上消息果然传得快。
方行柳不再赘言,开始打量起木椸上挂着的各色成衣,最后指着其中一套:“要这个吧。”
又觉得还有点寡淡,转身又点了好几下:“还有这套、这套……和那套带头冠的一起。”
其实方家每年都会让绣娘裁新衣,但自己亲手挑的,到底感觉更爽。
掌柜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加深。
他唤来使女,让其领贵客更衣,方便让绣娘根据客人的身量裁减称体。
方行柳敲着折扇,目光且行且览,心不在焉随着使女入了内厅。
使女掩上帷幔,转身等候。
内厅里设有更衣咒,扣子系带什么的都会自己乖乖整理好。
方行柳换好新衣,想了想,又将那串花钱同自己腰带牢牢绑了,横着别在绦带丝缕之间,只留红穗子曳在外边。
扑通——!
外头忽然有什么倒地的声音,他手上动作一顿,狐疑道:“出什么事了?”
半晌,那使女有些木然地开口:“只是架子倒了,惊扰公子,还望海涵。”
方行柳也未放在心上:“无妨。”
更衣咒的穿法比较刻板,谁来都是同一套,方行柳自己捋了捋手腕和腰带,总算掀开帘子。
外头使女笑吟吟往旁边一指:“公子,请随我来。”
方行柳将绿竹悬在腰侧,抬步从容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脚步逐渐慢下来。
他偏头看向一旁的乌漆描金博古架,心生疑惑。
好像是重复路过这里两次了吧?
四下陈设尽皆雷同,雕刻着缠枝花纹的朱红隔窗无穷无尽地铺陈在回廊尽头,仿佛将道路无限延长,更衬得他形单影只。
“公子?”使女回过头,笑靥如花:“请跟上呀。”
整张脸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看多了,发觉她竟能一直保持着笑容,连嘴角弧度都未动分毫。
方行柳顿时感觉后颈发凉。
他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我忽然想起有东西忘在了内厅,你先走,我回去取。”
“啊……”使女仍维系着那个笑容,缓缓转过身。
“你不会是,看出来了吧?”
方行柳立时汗毛倒竖,飞快抽出青笋指向她,可对方竟动作更快,转眼间便闪到他身前,甩也甩不开。
什么鬼东西!
方行柳怫然挥袖,下意识抬手成印,厉声道:“明火阳炎,万法自破!”
刹那间,绯色流火自掌心迸发,秾华灼烁的昳丽面孔盛着怒色,更显得艳逸绝伦。
使女躲避不及,五官扭曲了一下,左眼被烧出个大窟窿:“啊呀,他竟然把这个都教给你了,还真是情深义重。”
这回听着,嗓音很有些耳熟。
方行柳一怔,见对方拿手将脸上一抹,幻骨易脉消失,露出一张笑意盈然的秀美脸庞来:“小郎君,好久不见,可曾想我呀。”
是那轿中新娘——风月无边楼楼主,朱珠!
方行柳蹙眉:“你想干什么?”
朱珠做出一副惊诧表情:“小郎君,咱们不过分别月余,你怎么就对我这般不耐烦。”
她笑嘻嘻伸手,涂着蔻丹的指甲有意无意点在对方腰间:“你是不是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呢?”
方行柳猛地想起什么,睁大双眼低下头,而对方“红酥手”已然截住他的脉门,将那串花钱穗子扯了过去。
“呵呵,鹿鸣渊,你的宝贝也有落在我手上的时候,”朱珠自言自语,眉眼间浮现出一丝狠厉,转头狞笑:“多亏了你呀小郎君!”
说罢,她脚尖一沉,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方行柳来不及思索,把心一横,扑上去死死抓住了对方脚踝,一同沉入传送阵中。
再睁眼时,朱珠迫不及待将身上狗皮膏药甩开:“要命了!你知不知道传送阵一个弄不好,能活脱脱将你切成两半哪?”
方行柳紧盯着她手上穗子,心头莫名焦躁,冷然道:“把东西还我,我就当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朱珠一愣,旋即捧腹大笑起来:“可人儿,你倒是先看看,自己如今——”
她语气陡然凌厉,双臂一展,神色张狂:“——是在谁的地盘上?!”
四下气氛幽暗,头顶白月生辉,这里是……陵中城!
在她身后,一排描金鸾凤轿斜地里排开,捧花枝宝瓶、喜幡红绸的执事们侍立在侧,喜怒哀乐,各具其态,此刻正缓缓往前聚拢。
“小郎君,不过是几个破铜板,你这么宝贝,莫非~是真把他当道侣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
非常短暂地分别一下,小别胜新婚嘛~哈哈
(明天有夹子所以今天就提前发啦!
百足虫辇
朱珠笑得耐人寻味。
方行柳却被这话搅得心神不定。
宝贝?
呵,开玩笑,谁把别人的卖命钱当宝贝了。
只是……前脚人刚走,后脚他便将所托之物弄丢,这事要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人们只会说堂堂剑宗宗主的关门弟子,连一串铜钱都护不住,真得让人笑掉大牙。
方行柳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说什么也得要回那串穗子。
朱珠下巴一抬,懒懒道:“你们几个,给小郎君松松筋骨。”
几个穿着迎亲吉服的手下笑嘻嘻拱手:“是,楼主!”
方行柳抖开青笋,神色冷峻睥睨着呈合围之势的几人,唇上一哂:“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打。”
说着,微一闭眼,催动丹田气海,霎时间运转行脉,以莽原领悟的剑意为魄,直接甩出一式“万竿倾野”,剑风凌厉激荡开来,几人还未触及少年衣角,便齐刷刷往后飞去,扑通撞在了喜轿上。
朱珠意外:“哟呵?”
进步这么快?
她将穗子别在腰间,二话不说亲自出手,与少年手中的三尺青锋过起招来。
风月无边楼的缠衣步、红酥手,样样都难缠。
更何况还有那一招“媚眼如丝”,能慑人心魂,百试百灵。
方行柳低她一个大境界,虽然行脉能短暂增强他的灵力和剑意,但还是无法找到对方破绽。
剑风侵扰间,他干脆灵机一动,将离火诀和万竿倾野同时使出,风势裹挟着流火席卷而去,实打实将朱珠燎了个措手不及。
女人鬓发散乱,慌乱稳住身形后,伸手一揩脸侧,抹下两指焦灰,霎时花容失色。
“方、行、柳!”她咬牙切齿,一根根头发开始以诡异的趋势往上竖起,身量似乎也在拔高,嗓音高亢尖锐,手下大惊失色,纷纷捂住了耳朵眼睛。
叮铃叮铃——
然而就在她即将爆发的时候,旁边黑黢黢的巷子传来一道清越铃响。
朱珠僵在原地,头发又乖顺地贴回脖颈,刹那间狞厉似鬼的面容也缓和下来。
方行柳不明所以,也往巷中窥去。
叮铃叮铃——
一辆玄黑辇舆驶入视野,上张华盖,四垂墨纱,不见轮毂,反倒由一具百足虫躯负辇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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