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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怅然地垂下手臂,嗓音轻不可闻:“我还四处游历,想搜罗天下所有沉疴痼疾,殊不知,自己的至亲就早已病入膏肓。”
“随家人的罪孽,不该让他们承担。”
听他说完,雁歧眉宇间阴云密布,冷声咬牙:“你想一人承杀阵?”
随月升神色寂寥:“我只想赎罪。”
雁歧只觉得好笑。
赎罪?赎谁的罪?
随衍已经被他杀了,可磨盘山下有八百万冤魂,随衍一条狗命如何能抵?
他要的是仙宗上下满门陪葬。
而随月升却想拿自己性命来偿?
凭什么?
凭什么!……
雁歧怒不可遏,双眼卦爻飞转,与他对峙而立:“我没同意。”
他刚要发难,呼吸却陡然一窒,眼中卦爻消失,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随月升不顾他的威慑,旁若无人地走上前来,摸了摸他的发顶,眼中眸光微动,似乎是正透过他的眼睛看着别的什么人。
“变成黄泉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对不起。”
随月升笑了笑,忽然狠狠将他一掌推开,蠕动的青藤疯狂退回衣袖,带着朱红烙印一起,将他温润明朗的面容染成一片血色。
后面是玄元鼎砸穿的深坑,地火蔓延,已成炼狱。
随星横嗓音里带着怒气:“你站住!!”
飞扑而来的木灵偶迟了一步,只抓住了随月升的一片衣角。
而雁歧目光错愕,眼睁睁看着那个青绿衣衫的人影往后一倒,脸上表情变幻,有愧疚,有决绝,有释然。
他情不自禁上前伸出了手,似是想抓住那人衣袖,然而却什么也没抓住。
那一瞬间,雁歧看见对方笑着动了动嘴唇。
是一个熟悉,却早就变得陌生的名字。
“粟粟儿。”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今天能结束仙宗副本的,放在明天收尾!(顶锅盖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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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梦迷离
雁歧震惊到六神无主,面上血色尽褪。
有那么一刹那,这副狰狞扭曲的面目,与那个曾经羞涩躲在别人衣摆后的腼腆脸庞,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对不起?
那句对不起,是说给我的……还是我大哥?
所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虚幻阵……还是更早?
还是……从一开始?
太卑鄙了随月升。
你以为这样能消解我的仇恨吗?
谁允许你擅作主张承杀阵,谁允许的!
我恨!我恨!我恨!!
随月升!!我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雁歧跪在坑边,弓着脊背,凄厉到极致的嘶喊声像是从魂骨里抽离而出,令人闻之悚然。
晃眼间,他起身带着决绝的意味一跃而下,如离弦之箭,追随着那一抹轻飘飘的青绿身影,一齐落入了那片灼灼地火中。
半空中飞旋不止的玉如意应声而碎。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
方行柳好不容易将昏迷的贺兰也挪到了安全地带,便发觉脚下又开始晃动不止。
鹿鸣渊才从废墟里拎出受伤的弟子,扭头看见随星横此刻还在往坑边跑,他低骂了一句什么,飞掠过去,手臂猛地绕过他的脖子,很不客气地将他往回拽。
山石滑落之势陡然加急,大小石块自崖壁翻砸而下,簌簌填入深坑之中,不过多时便将其入口虚掩起来。
翠微潭就在正殿之上的禁苑。
此刻高崖分崩离析,潭水溃泄,陡然间化作漫天水帘,石滚泉倾,风物全非。
好在雁山雪和随行弟子已将前来观礼的人安稳送到了山门之外。
等所有动静停止后,众人陆续聚在了那一方环状水帘下,忐忑未歇,惶惶不安。
忽然,有人瞪大眼睛:“你们看那是……”
他还没说完,便见那刚被填掩的坑中有一物陡然破壤,拔地而起。
那是一株藤蔓缠绕的巨木,向天飞窜十丈有余,枝叶顷刻铺绽,翠盖遮天蔽日,绿意浓浓。
藤萝垂挂的繁茂枝桠间,细小晶莹的兰花花苞缓缓吐蕊,绮丽幽深,好似这一幕静谧画面从天地初辟时便一直存在。
方行柳被眼前翻覆的变化所震撼,情不自禁上前几步,目光落在了树根处。
他弯腰,从中拾起了一只粉瓷葫芦。
是随月升的本命法器“不须弥”。
之前听他提起,是用于存放各种灵植种子的。
方行柳久久垂眸,心情复杂。
一旁,随星横跌坐在地,呆呆抬头看着面前愈演愈烈的浓绿色。
忽然,有东西星星点点飘落了下来。
他下意识伸出手臂,琉璃碎屑落入掌心,很快蓄作一抔令人眼熟的晶莹细砂。
随星横呼吸一轻,目光缓缓追逐着往上,仰头溯源。
素心兰随风微颤,粼粼浮光正从蕊心一点点弥漫开来,犹如天穹倾覆,星辰倒洒,画面美得几乎不真切。
恍惚中,他茫然翕动着嘴唇,很不连贯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背诵那张制料方子。
“……先死、后生,枯荣并济,劫火甘露……造化而生……也。”
-
会仙府闹出了一件惊动三界的大事。
七十年一度的大炼丹眼看就要成功开鼎,然而不仅功败垂成,还捅出了不少随家秘辛,翠微观关门谢客,旗下一贯门庭若市的交易行也变得萧条冷清。
雁山雪来观礼一趟,平白损失了个首席弟子,还被随衍做的那些事气得不轻,回了玉霙城便声称要闭关,仙盟派人来过问也一概不见。
往日香火鼎盛的翠微正殿,如今石阶破碎,梁木倾折,门可罗雀。
只一个右腿打着绷带的弟子拿着扫帚,单脚跳着把碎瓦砂砾扫开,辟出一条供人行走的小道。
殿前那株巨大藤木巍然耸立,翠盖煊赫,从中洒下几注夕晖,尘埃游离,光尘浮动。
一挂飞瀑悬于山壁一侧,恰巧将破败道观遮掩在内。
藤木下,贺兰因推着一只木轮椅,上头坐着个散着长发的少年。
轮椅是随星横的手笔,木头骨架榫口裁削利落,料子却东拼西凑,一看就是为了赶时间从废墟里就地取材,轮毂上的销钉都是从牌匾后头硬撬出来的。
随云起缩着脚窝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粉瓷葫芦专注地把玩,半晌,忽然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紫衣少年,冲他伸出手。
方行柳俯下身,却见对方飞快将一颗丹丸塞到了他手中,翘起嘴角咯咯笑起来。
他愣了愣,随即垂眼托起掌心,看着那颗价值连城的九转还魂丹。
“收下吧,只这一颗炼成了,”贺兰因脸色还有些苍白,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他现在就这样子,谁也不认识,看人顺眼,就送点什么。”
方行柳默然无话,握着丹丸垂手静立。
鹿鸣渊站在他身旁,似是感知到了这股无言的哀伤,沉声开口:“不再找医修瞧一瞧?”
“外头哪个医修比得上普济仙宗?”贺兰因神色平淡环顾着四周:“况且,最好的那个已经不在了。”
三人不约而同看向了面前的参天藤木,只见碧影摇曳间,雀鸟穿梭跳跃着,留下一串轻灵婉转的啁啾声。
随云起像是渴了,反身去抢贺兰因腰间挂着的竹筒。
“是玉醑酒,”贺兰因也不阻止,解释道:“还算幸运,酿酒的坛子没砸坏。”
他喜欢,多喝点也无所谓。
反正如今这副身躯……还有几年寿数,犹未可知。
贺兰因想着这些,嘲弄般笑了笑:“玉醑酒能止丹毒入体的疼痛,我竟也才知道。”
“我可以去求师尊,让你们住进小别峰养伤,”方行柳忽然开口,语气罕见地有几分急促:“那边灵气浓郁,也适合重塑……经脉。”
贺兰因一怔,随即抿唇:“多谢,但不必了。”
他垂首,曾经骨子里那股傲气似乎消失了,语气淡淡的:“我已经是个废人,估计没有那个重新修炼的福气……说实话,我也有点腻了,就这样,挺好的。”
方行柳还待要说什么,又听他慢慢说:“待在这里,过点和从前不一样的日子,未尝就是坏事。”
他看上去心意已决。
方行柳最后只是摸了摸随云起的发顶,同他告别,说自己还会再来看他。
随云起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沉浸在甘甜馥郁的酒香里,满足地笑了。
二人转身往山门外走。
一路上都是忙忙碌碌的木灵偶,有的帮忙修葺屋顶,有的挥着铲子清理废墟,有的拿钉锤敲敲打打。
留下来的仙宗弟子们也不闲着,挽着裤脚摸去水潭里捞被冲毁的灵植秧苗,清点着从倒塌殿宇里抢救出来的经文抄本,秘籍方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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