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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贵人是万千儿的爹,父凭子贵,也算是半个贵人了。
石头想替方行柳干活儿,但他自己也被使唤去给贵人的马修蹄子。
二幺转转眼珠,将手上的水桶递过去,压低声音道:“咱俩换换,我替你干活儿,你替我打水。”
相较之下,打水的确轻松不少。
方行柳有点意动。
并不是因为活计轻简,而是负责打水的话,就能名正言顺到魏家兄妹的马车旁边去。
他迟疑了一下,揣测着对方意图:“为什么要跟我换?”
这断指女人虽然偶尔看着疯疯癫癫,但却是个精明人,不像是会自愿吃亏的。
二幺神秘兮兮一笑,声音再次压低:“我说,你其实是山上来的人吧?”
方行柳眉头一扬,听出她话里的“山上”指的是太初山。
“我昨天看见了,你扔那石子,”二幺唰唰比划两下:“反正你肯定不简单,你记着我的好就行,等你发达了,再连本带利把人情还给我。”
方行柳了然,微微翘了翘唇角:“好。”
二幺得了他的承诺,喜出望外,哼着小曲儿拖着几个大筐走了。
方行柳去河边打了水,回来的时候果然如他所料,一路无人阻拦。
他低着头,提着水桶很快就到了马车旁边最大的那顶锦帐。
外头人多,帐篷边上却不知为何没有人影,四下光秃秃的,只中间莫名插着一根木桩子。
他将水桶放下,谨慎四顾后,蹑手蹑脚挨近了帐门边。
手指轻轻勾起帘子一角,还未朝里探看,一些难以言喻的暧昧响动就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方行柳僵在原地,不出意料地再度脏了眼睛。
帐内榻上有两条白花花的影子赤裸裸纠缠在一起,其中一个赫然就是昨天见到的万千儿。
而另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吊眼鹰鼻,五官生得精明狡诈,此刻黄褐色道袍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一片满是刀疤的胸膛,表情魂销骨醉,□□。
这人是魏仙君?!
……被骗了!
正当方行柳狠狠皱着眉,忍着恶心放下帐帘,悄悄往后退时,一道尖叫声陡然响起。
“啊啊啊!吃人了!吃人了!!——”
紧接着是某种兽类的狺狺低吼,一头似狗又像狼的东西窜了出来,脖子上挂着沉沉的铁链,口中嘎嘣嘎嘣咀嚼着什么东西,不停有血沫飞溅,仔细一看,竟是一颗人头。
满脸是血的人抱着失去头颅的同伴尸体,撕心裂肺叫喊道:“仙君!仙姑!救命啊!狗吃人了!狗吃人了!”
左右呼啦啦围过来一帮子人,为首的壮汉挽起地上铁链,飞快将它绕到了中间的木桩上固定。
方行柳闪身躲在人群后,盯着那只吃人的“狗”,后颈一阵发麻。
那哪里是什么狗,分明是头妖兽!
“吵什么呢?”女子懒洋洋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
方行柳不动声色寻找着遮掩,一边暗中往车上下来那人身上打量。
魏仙君是假的,魏仙姑当然也是假的。
这二人冒领魏家兄妹的名头,到底是想干什么?!
女人和那道袍男人年龄差不多,梳着飞天髻,描眉画眼,斜红飞扫,额心饰金箔花钿,发间翠羽横斜,留仙裙花纹繁复,乍看的确仙气飘渺。
魏仙姑打了个呵欠,将衣领往肩膀上拢了拢,神色慵懒地往下扫了一眼,忽地嫌恶掩口:“你们给元宝吃什么了?一股腥味。”
人群惶恐畏惧地退到一边,那搂着尸体的人抖着嗓子抬头:“仙姑,元宝它吃人了!它把刘二哥吃了!”
魏仙姑蓦地沉下脸色,阴鸷目光缓缓扫过那具无头尸,倏地走到那只被拴住的妖兽旁边,蹲身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猛地往那妖兽左眼刺进去。
妖兽吃痛,张口咆哮长嗥,又被女人拔出钗子再刺了进去,骂道:“没脑子的牲畜!叫你吃人!吃人!吃人!”
噗嗤噗嗤的声音响起,众人听得心惊又麻木,面皮都跟着颤抖。
“算……算了仙姑,”有人战战兢兢开口:“刘二平时小偷小摸惯了,私下不止一次跟我们馋元宝项圈上嵌的金子,肯定、肯定是他先犯了忌讳。”
“对、对啊,仙姑不要动怒了,不值得……”
附和声此起彼伏响起来,只那个搂着无头尸的人呆呆坐在地上,似乎被刚刚那一幕吓懵了。
魏仙姑拿脚踩在妖兽头上,借力拔出那支金钗,又恢复了优雅施施然的气派,将钗子拿自己的披帛揩干净了,走过去俯身递到那人面前。
“……谢、多谢仙姑。”好半晌,那人才如梦初醒,怔愣地捧过金钗,梦呓一般吐出一句道谢。
魏仙姑顺势抹去他脸上的血,手指滑到下巴上一勾,语气惋惜:“可怜见儿的,吓着了吧?我已经惩罚了那只牲畜,你回去洗个澡,晚点来我帐前当差。”
那人依旧是迷迷蒙蒙的:“是,仙姑。”
狗吃人这事儿不了了之,人群渐渐散去。
方行柳屏住呼吸,躲在旁边帐篷角落,蹲身从缝隙里窥看。
四下无人后,魏仙姑拍了拍手,拿涤尘咒点了点自己衣裙,又拢了拢鬓发,这才重新蹲下身,捋了捋那只奄奄一息的妖兽。
语气嗔怪:“狗东西,养你是为了收拾垃圾,不是叫你吃活的。”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将其随意贴在妖兽血肉模糊的左眼,不多时,那伤势便恢复如初。
方行柳心中一动。
那是归元术的转印符!
这魏仙姑瞧着像是金丹初期的修为,放在太初山上算不得显眼,怪不得会来平川界当土皇帝。
为了避免被仙盟缉拿,他们身上一定携带了不少法器符箓,那肯定也会有缩地符。
以他目前状态,只瞒过一个还好说,但如果那魏仙君也是同样修为,自己要如何在两个金丹修士的眼皮底下,把他们的家底翻出来?
要么同他们交易换取缩地符?可这两人都不像好说话的,恐怕会担心自己回去向仙盟揭发,直接杀人灭口也说不定。
方行柳心中焦灼,没留意到旁边帐篷窸窸窣窣的响动。
魏仙君整理着道袍,神完气足地掀帘而出,身后紧跟着面红耳赤系着腰带的万千儿。
魏仙姑似笑非笑瞥了二人一眼:“我说哥哥,欢不可极,乐不可纵,就算再尽兴,也该节制些。”
“哪有妹妹置喙兄长房事的道理?”魏仙君皮笑肉不笑:“你倒是‘节制’,但回回都闹出人命,当心将你那只蠢狗养成腯猪。”
魏仙姑不以为然,正要还嘴,忽然眉头一压,厉声朝方行柳藏匿的方向看去:“谁在那边?”
方行柳心头猛地一跳,脑子里各种念头飞快旋转起来,手心握紧了之前偷藏的尖锐陶片。
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从旁猛地探出一只手,抹了把污泥在他脸上,又拉着他跪下来。
诚惶诚恐的声音响起:“仙长,我们正要去帐子里收脏衣服,拿到河边洗。”
魏仙姑走过来,见了方行柳满脸的泥巴,嫌弃退了半步,拿袖掩口:“怎么弄成这样。”
青回眼也不眨飞快开口:“刚刚我没走稳,他被我连累摔了。”
魏仙姑没再说什么。
反倒是一旁万千儿忽然紧张起来,扫了方行柳和青回好几眼,暗暗咬紧牙关。
魏仙君像注意到了这小动作,笑着瞥他一眼:“你认识他们?”
“不、不熟,”万千儿结巴起来,眼珠一转,讨好道:“仙君,刚刚听说前面遇到个好大的死人堆,摸尸体的人手都不够,叫他们也跟去帮忙吧?”
青回变了脸色:“仙君,我……我是瘸子!”
魏仙君勾着万千儿的下巴亲了一口,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千儿让你们去就去吧,去万贵那边领个趁手的工具。”
魏仙姑看不惯自己哥哥粗鄙的做派,怕污了自己一身仙风道骨,便兴趣缺缺地转身回马车上了。
等万贵人领着方行柳二人坐上了骡车,青回才哭丧着脸,抱着膝盖低声抱怨:“都怪你乱跑!这下倒好,连我这个瘸腿的都得去摸尸体了!”
方行柳看着自己挑选的一把锈迹斑驳的短匕,默然不语。
心想:倒是个好机会。
尸山血海
半晌,骡车驶到一片荒田间。
这里几日前遭遇过一场兵乱,血腥气又引来了妖兽,此刻尸山横陈,遍地是令人作呕的残肢断臂。
被叫去摸尸体的人大多畏畏缩缩徘徊在边上,稍一有风吹草动,便吓得屁滚尿流。
万贵人坐在骡车上不耐烦道:“滚下去干活,明天天亮我再来接。”
青回惊叫:“不是子时前能回去吗?”
“这么大个死人堆,一晚上也摸不完,咱们还得赶路,”万贵人冷哼一声,抽鞭子调头:“别偷懒,摸不出东西就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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