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页
啪!
他居高临下走到树下歇息的几人面前,将那口袋往脚下一掼,价值不菲的金钗玉镯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愿赌服输。”
风雨欲来(二更)
“你……你怎么可能……”
之前嘲笑得最厉害的壮汉此刻脸色扭曲,仿佛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鬼一样。
“说好了,把你们的东西分我六成,”方行柳浑身脏污,正哪哪都觉得心烦,很没耐性地掀开眼皮:“要赖账?”
他踩在树桩上,用力将那枚匕首拔出来,也不嫌脏了,直接往自己身上翻来覆去揩干净。
看似寻常的举动,但若被熟悉他脾性的人觑见,不亚于品味到了一股平静的疯感。
几个壮汉虽然嚣张,但也都是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极有眼色。
他们还没傻到去招惹能从妖兽口里囫囵个出来的人!
“分,”壮汉咧起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当然要分,这些……你都拿去吧!”
他将身后的麻袋推搡过去。
旁边人还想说什么,却碍于那把短匕,无端地心头一寒,讷讷住了口。
“还有什么赌注,记得吗?”方行柳弯腰分战利品,淡淡提了一嘴。
那壮汉懵了一秒,旋即恍然大悟,战战兢兢爬到另一边,双手对着青回作揖,能屈能伸地赔着笑:“小瘸……啊不,小兄弟,老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刚刚说的话别介意,现在给你赔罪啦!”
青回惊愕地张着嘴,下巴差点合不上。
他看了看壮汉,又看了看方行柳,垂着的手捏了一把大腿,疼得自己“哎哟”一声。
不是梦!
老天!
坐骡车回去的时候,青回盯着眼前沉甸甸的麻袋,脑子里只有四个字:满载而归。
虽说,这些东西最后都是要交给仙君的,但同样的,仙君也会拿东西赏赐回来。
至少,他们帐子里能一个月不断粮了!
“那、那个谁……”他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浑身是血,沉默不语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方行柳茫然坐着,双眼久久无法聚焦,稍一动作就闻到了身上浓郁的血腥味。
一股莫大的委屈后知后觉涌上心头,使得他的神色更为郁卒。
青回倒是以为“名字”犯了少年忌讳,脑补出一出恩怨的狗血大戏,立时乖乖闭嘴,转移话题:“其实名字也不过是个代号,只要自己愿意叫什么都成,像我的名字就是主家太爷取的,是什么青鸟重回人间的意思……”
“方行柳。”
“——嗯?”
少年慢腾腾将匕首别在腰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我的名字。”
青回反应过来,神色有些雀跃。
能够交换名字,证明二人可以展开更为深入的话题了,在对方只身从尸巢回来后,他已经完全服气,目前对这个年轻人充满了钦佩和好奇。
“你去闯山,是……为了躲麻烦吗?”
“不是,”方行柳缓缓摇了摇头,这次语气却极其坚定:“我要找一个人。”
青回一怔:“什么人值得冒那么大的险去找。”
方行柳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很重要的人。”
“我一定要找到他。”
“我一定要找到他。”
方行柳愣了愣,发觉刚刚好像有谁和自己说了一样的内容。
他疑惑地看向四周,心想奇怪,难道是我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声音吗?
莫非在很早之前,他自己就说过同样的话?
……
回到营地的时候,方行柳将战利品交给了青回,自己先风风火火去河沟边洗了个澡。
青回给了他一身自己的干净衣物,方行柳换上后发现还挺合身,除了料子比较粗糙,容易硌得皮肤红红的,但现下也无法再挑三拣四。
他无法再忍受自己散发出那股死人堆里的腐臭味了。
青回将麻袋一瘸一拐地拖回了帐子里。
他美美翘着眉毛,笑容几乎将眼睛给挤得看不见。
他其实并不指望自己真能闯上山,只要能在这乱世找到个僻静安全的地方,能安稳活下去,就万事大吉。
在此之前,他只能依赖仙君仙姑的庇护。
他干不来万千儿那种事,但是,他也不能接受被赶出去。
有了这袋子东西,赏赐都是其次,至少他们帐子里的人,一时半会不会被抛弃了!
才走到帐门附近,他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尖叫呼喊不止。
青回猛然间变了脸色,撑着拐棍疾行几步,飞快挑开帘子。
入目是满地的血,女人痛苦蜷曲在地上,握着血流不止的右手,五官几乎扭曲成一团。
韩老瘫在地上,老泪纵横地拍着地面,嘴里念叨着“造孽”,而石头则双目赤红地被几个青壮按在地上,七嘴八舌劝道:“你别冲动,那可是仙君的人……”
话音未落,众人看见了脸色发白的青回,目光又落在他身旁的袋子上,竟松了口气。
“好了,赶紧去找万贵人赔罪吧,否则珍珍……”
“谁叫你们跟这手脚不干净的住一个帐篷……”
二幺死死攥着断指,龇牙咧嘴骂道:“老娘没偷!!”
“你说没偷就没偷?”那人笑了,往青回拖回来的袋子上使了个眼色,语气暧昧:“等会儿让人来搜,你这东西不就明摆着的证据?”
“什么证据?”青回好半天回过神,僵硬地拽着那口袋子:“这是我们摸尸体带回来的!”
“那我们不管,万贵人说他儿子丢了件金凤凰对钗和玉镯子,十七八颗仙君赏的下品灵石,还有些碎银铜板,我们这儿都是老实人,就你们帐子里有个贼,还是赶紧把东西交出去吧,不然他女儿就惨咯!”
有这么巧的事?赃物恰巧和麻袋里的东西全能对上号。
青回一阵天旋地转,举起拐棍都差点没力气打人:“颠倒黑白,万贵父子俩都是畜生!”
石头猛地推开压在他肩膀上的人,转头看向青回手里的麻袋,憨实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愧疚难堪的表情:“不给东西,他们说要拿珍珍去喂狗……”
青回拽着袋子的手渐渐松了,他屈肘擦了擦眼睛,冷笑一声:“石头哥,交了东西就坐实了罪名,他们是想把我们全都赶走。”
紧邻锦盖马车的帐内,万千儿正缩在绣花被褥里,频频看向门帘。
他爹万贵在旁边安慰:“别看了,仙君仙姑不在,他们每月这个时候都要闭关修炼,找不着人的。”
“那小女娃在我们手上,他们肯定会把东西送来,到时候直接把他们帐子里的人都轰走。”
万千儿掀开被子坐在床上:“要在仙君回来前处理干净。”
绝对不能让那个人出现在仙君面前。
“儿啊,你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万贵摇头晃脑:“而且你说的那个人可不简单,他们一起回来的人提过,他可是一个人从尸巢里带回的那些宝贝呢!”
万千儿语气平平:“你看得上那些宝贝,都给你,我只要把他赶走就行。”
“真的?!”万贵见钱眼开,顿时将旁的抛在脑后:“那可说好了,那些灵石什么的,若回头遇上还能兑现钱的钱庄,可能换不少银子!”
万千儿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不耐烦:“千真万确,行了,你去把那女娃嘴巴堵了,哭得我心烦。”
他早就看那帐子里的人不爽。
万千儿和青回、韩老是一个县城逃出来的。
万家是当地豪绅,万千儿更是祖父捧在手心的宝贝,在县学里,就算县太爷的公子,也得对他笑脸相迎。
青回是个什么东西?不过隔壁邻居儿子养的一条好狗。
可运败金无彩,一朝陷落,偌大万家偏只逃出来一个吃喝嫖赌的爹,和四肢不勤的儿子。
万千儿坚信,侍奉仙君和自甘下贱当娈宠是两码事。
仙君和他爹都说过,自己是有仙缘才能被挑中,这是别人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
但每每看见了青回、还有韩夫子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万千儿就像被扒光了站在太阳底下一样。
那滋味太难受了。
他们怎么能那样看自己呢?
他们得死在逃难路上才好。
这样,到了太初山上,他就又是清清白白、高高在上的身份了。
万千儿不止一次幻想过到了太初山之后的画面。
每次一提起来,他就沉浸在这股美好里无法自拔。
他抱着被子吃吃笑着,眼神迷离,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舍弃这身旧皮囊,追随着云端上的仙人而去了。
万贵看儿子又犯了痴病,磨了磨牙根子,转身哼着小曲儿打帘往外走。
外头被绑在木桩子上的珍珍哭得满脸涕泪,一旁的大狗不安地蹭着项上被收紧的铁链,双目冒着绿光,望着她不住流口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