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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结灵契_菱菱酒【完结】 > 第120页

第120页

    



    七、零。



    方行柳捂着脖子上惊心动魄的红痕,一颗心猛烈狂跳起来:“你是他的心魔!”



    电光石火间,一些蛛丝马迹在此刻串联起来。



    他低声道:“是你拿走了万里悲秋,逃出了芳丘结界——不,区区一只心魔怎么可能做到这些……出来!”



    方行柳蓦地拔高声量,目光飞快从四下逡巡而过,咬牙道:“大司命!是你干的吧!”



    廊下,几道雾气凝霜,化为水流,交织缠绕,勾勒出了点灯人的影子。



    大司命手持戳灯,宽大兜帽洒下一片阴翳,只露出一截光洁苍白的下巴。



    他不疾不徐拾级而上,嗓音从容。



    “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只是,他绞尽脑汁将你送走,你却找上门自投罗网,该说你是心大,还是固执呢?”



    方行柳松开捂着脖颈的手,双目仿佛蓄着一团火焰,哑声道:“他人在哪?”



    “你这么想见他?”大司命有些意外:“你怎么就笃定他还活着?”



    方行柳不答,只是死死盯着对方。



    “我倒是忘了,”大司命自言自语:“离火戒、因缘枷……呵呵,样样都是不必要的累赘。”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当真想见他?”



    方行柳面有愠色。



    大司命点点头:“也罢,如你所愿。”



    他将灯杆往地上一顿,身后影壁霎时响起暗门开合声,不多时,伴随着一串缓慢沉着的脚步声,从后绕出了一个高大的黑发青年。



    熟悉的骨牌在眼前跳跃晃动着。



    方行柳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便软下了肩膀,似乎彻底抽出了脊骨中绷着的那股劲儿,视野也陡然变得模糊。



    “鹿鸣渊。”



    他喃喃:“让我好找。”



    可奇怪的是,那青年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和七零表现出的冷漠乖张不同,他那副神色更像一种茫然和空洞,仿佛不记得自己名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遑论对周遭的一切做出合理反应。



    方行柳奔向他的步伐便硬生生停下来,他像是猜测到什么,僵硬地转过身,看向大司命:“你对他做什么了?”



    大司命很是为难,微微倾身,露出一种颇为无奈的姿态:“我无意伤害他,可他又实在不肯配合……唉,我便暂且取走了他的记忆。”



    “说起来,我记得因缘枷这东西,是一方身死,便可解除吧?”



    大司命语气怅然,黑漆漆的兜帽转向鹿鸣渊的方向,做了一个优雅的代表邀请的姿势。



    “来吧,去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顶锅盖躺平中……tt



    一露之恩



    远处山顶披上霜衣,葳蕤草木裹满了晶莹盐粒,风拂过,便有簌簌嚓嚓的声音。



    试剑台上,两道身影对峙着,一人提刀,一人持剑。



    鹿鸣渊听到了那句“杀了他”,表情闪过一丝阴霾,却很快地又恢复了茫然空洞的神色,右手不自觉抵开刀镡,挽了个刀花,将刃尖缓缓对准了面前的紫衣人。



    方行柳呼吸微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心脏,刹那间的疼痛漫入四肢百骸,使他迟迟抬不起手腕。



    刀风扫来的那一瞬间,还是青笋护主,不召自出,怒气腾腾地挡在了面前,接下一招。



    鹿鸣渊看着面前沉静而悲恸的双眼,只觉得身体里仿佛被灌了一层沸腾的岩浆,将他五脏六腑都放在釜中熬煮,可要细究那层钝痛源于何处,又总是无可奉告。



    他浑浑噩噩,提刀的手也如千钧重,却还是循着战斗的本能,与人游走缠斗。



    刀势一重快过一重,劈砍刺扫,步步紧逼,有“尘沙莫辨”的诡谲奇袭,有“鱼不离水”的以攻代守,有“日月如晦”后的万马齐喑,有“九死一生劫”的杀伐果决。



    可奇怪的是,紫衣人竟都接连拆招,剑势圆转,一味化解,只守不攻。



    黑衣青年自以为杀招秘而不宣,可偏生面前人好似生着一双探知未来的眼睛,回回都猜中他的招式路数,提前预判格挡。



    “鹿鸣渊。”方行柳紧攥着剑柄,汗珠缀在了眼睫上,凝作霜白。



    “你什么都忘了吗?”



    鹿鸣渊的表情有了些许松动,他抬头再看过去时,只觉得对面那张昳丽清隽的脸庞上,凝着一团快要将他淹没的绝望和哀恸。



    ……他忘了什么吗?



    鹿鸣渊不确定,但手上出招的动作渐缓下来,又一次劈斩时,摧金断玉般的铿锵声响起,悬光在他眼前被剑锋绞碎,断成了三截。



    不远处,七零一直关注着方行柳的举动,见状若有所思:“他隐有元婴圆满之势。”



    说着,将手中玄铁长剑凛然掷出:“用这把!”



    万里悲秋裹挟在风势间,发出一记响彻长空的清啸。



    鹿鸣渊旋身时轻一抬手,本命剑便已被牢牢握在手中,顺势挽出一道剑花,银黑色刃面嗡声长振,荡开霜尘,剑风折劲草,霎时拂开一道气氛肃杀的圆径。



    无需磨合与试探,人与灵剑气性相合,好似从未分离。



    那本就是属于他的剑。



    方行柳提气扶脉,脚步一点,纵跃飞身,架剑直指青年眉心。



    剑意随心变幻,从霜雪凛冽到长风入野,方行柳的杀势渐为凶猛,却也并不能在万里悲秋下讨到好处。



    鹿鸣渊心头烦躁,迫切想结束这场争斗,将掌心一翻,微弱流火闪现,猝不及防送出一式“玉阙燃灯”。



    离火诀直冲紫衣人面门,对方身形微滞,下意识抬袖掩面,却不料离火戒猛地发出光芒,形成若有似无的一道火障,将玉阙燃灯砰地消解了大半。



    鹿鸣渊似乎愣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的离火诀好像伤不了眼前的人。



    ……为什么?



    方行柳攥了攥手心,眼神含着几分懊恼,下一刻陡然发难,青笋挥动间,“乾坤一剑”的攻势已然成形。



    可就在剑势勃发之时,方行柳脑海中莫名闪过了三更客栈那一晚,青年满含爱意的那双眼睛。



    以及他安慰自己的那一句:“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往事历历在目,方行柳握剑的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剑心不坚,剑锋也泄了势,当啷一声,青笋被万里悲秋击飞脱手。



    大司命猛地一顿灯杆,纸灯笼晃动着映入青年眼底,成了那双漆黑墨瞳中唯一闪烁的光点。



    噗嗤——



    不远处,冷杉上的红尾鸲拍翅惊飞,簌簌摇下一层霜露,啪嗒打在叶子上,像落了场急雨。



    万籁俱寂。



    试剑台上,方行柳缓缓低头,看见那把玄色长剑此刻正没入了自己胸膛,渐渐的,衣襟晕开了一片红。



    鹿鸣渊托着剑柄,目光直直落在那道伤口处,眼睛几乎盯得发直。



    ……好痛。



    为什么?明明刺伤的是他,痛的却是我。



    剑尖多进一寸,身体里的疼痛就越发明显,乃至于肝肠寸断。



    他持剑的手开始发抖,可对方却迎着那尖锐刺骨的剑刃,坚定地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剑刃再进了一寸,两寸……



    直到那个人来到自己身边,纤细修长的手指抚上了自己脸侧。



    鹿鸣渊怔忡垂着眼,任凭那双带着霜气的手将自己拉下来,然后,冰凉的嘴唇轻轻擦着他的划过,一个稍纵即逝的吻。



    他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砸落在那人微微仰着的额头上。



    顺着眼窝,和那人蓄着的泪水一道,相融交织着流下。



    方行柳失去了力气,身子骨轻飘飘地往下坠。



    而鹿鸣渊也不由自主地环住他的腰,接住他,扶住他,搂住他,动作行云流水,似乎早已做过无数遍。



    “手……”



    方行柳固执地去拉他的左手,同自己的右手放在一起。



    两只手的虎口处,赫然都有一枚红点。



    方行柳努力指着那处印记,想让他看清楚。



    鹿鸣渊捧着他的手,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两颗红点像针一样刺进了他的心里,痛苦如潮水将他吞没,可意识依旧辨不清缘由,只能不停询问着自己,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咔嚓。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虎口处的红点渐渐变淡,直到彻底消失。



    那只雪白的手腕也重重落了下来,砸在身侧。



    鹿鸣渊跪在紫衣人身旁,弯下腰,窸窣探出手捏过他的下巴。



    散乱的乌发铺陈在地面,少年窄小隽丽的脸庞冰冷而苍白,眼尾泪痕交错,凝作水渍。



    鹿鸣渊感觉到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这具身体里缓缓流逝。



    他缓慢地拿拇指摩挲着,轻轻拭去那处微凉的泪痕。



    胸中空落落的,宛若长风过境时,那片广袤空旷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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