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林寻脚步一转,往剑庐走去。
……
剑庐,结海楼。
七零嗅到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腥甜气味。
“他去了秘境,”他转身看向阑干边袖袍翻飞的点灯人,语气笃定:“你知道他要干什么。”
大司命并无惊诧,慢条斯理翻看着掌中的乱字书。
七零强调道:“等他回来,他会杀了我。”
“当然,”大司命却笑着开口:“这不是我们一早就说好的吗?”
七零扬起眉头,笑着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把我从芳丘带出来,是为了代替他——结果,我的存在也只不过是助他破境。”
好得很。
吞了自己这只最大的心魔,恐怕他的修为能再上一个台阶。
这老东西,也不知道怕不怕养虎为患。
七零淡声道:“我伪作宗主身份,闭关数载,已与本尊不相上下,若说区别,便只有炎皇离火诀。”
他睨了一眼身边的点灯人:“你真正在意的,就是炎皇离火诀。”
大司命沉默半晌,抬头看向远处淡青色的山峦。
穹极之巅,太初山顶与倒悬峰相接之所在,世人梦寐以求的顶点——碧落仙门。
“太初元典的‘火’,擅攻伐,主破局,能毁天道之物。”
全身被黑袍笼罩的男人轻声道:“要想天火倒悬,烧毁仙门,世间万法中,唯有炎皇离火诀第十重。”
——“万炁空焚。”
“我找了很久,才得到这样完美的一把刀。”
“如今,他离第十重的境界,只差一步之遥。”
七零不以为然地泼了一桶冷水。
“别忘了,碧落之上还有那枚未出巢的鸟蛋。”
大司命合上乱字书,细细摩挲着深红色的封皮,笑道:“魂散,骨毁,留下那枚鸟蛋又如何?他永远不会孵化出巢了。”
两百零九块骨头毁于一旦。
三枚流火羽翎中的元魂也消耗殆尽。
这只引渡凡人去往仙门的灵兽,天道的口舌,平川界的祥瑞,到这一步,才算被他彻底杀死。
从今以后,世间将不再有人飞升,也将不再有“仙”。
三界八荒,十方六合,这个世界——这颗他亲自打磨的玉珠,将从首尾相接的珠串间脱离而出,成为独一无二的、永不磨灭的恒久存在。
“你就这么胜券在握?”七零随他望向了远处的倒悬峰,嗓音戏谑:“小心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大司命从容负手,衣袍在风中翻飞,傲气尽显。
“这是我一个人的棋局,除我以外,皆为棋子。”
“没人能让我输。”
……
密林之中,惊雷云涌。
群鸦缄口的绿荫深处,不时闪过慌忙逃窜的黑影,似乎在躲避着某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黑衣青年不疾不徐在竹林中前行,剑尖拖曳在地上,漫不经心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眼前有人一晃而过,他骤然抬臂,凛然掷出长剑,伴随着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那道影子砰地被钉在了树干上,转眼没了声息。
青年走到他的面前,漠然握住剑柄,毫不费力将其拔下。
那影子软趴趴地往下滑,顺着血流倒在了脚下,雪白闪电划破夜幕时,那骤明骤暗的瞬间,映照出了与青年一模一样的脸。
他弯下腰,手掌按在尸体心口,隐约有微弱的灵力顺着手腕流淌而入,半晌,他睁开眼,若有所思。
“是这些东西吗?”
青年缓缓直起身,犹如雨夜中蛰伏于此,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所有曾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存在都望而生畏,唯恐避之不及。
他将倒提的剑柄轻抛,熟稔地换了正手,顺势朝前一记横掠。
竹节齐刷刷削断,轰然栽落,几个藏身其中的影子没了遮掩,胆战心惊地往后退去。
青年转了转剑柄,缓步上前,自言自语道:“还不够。”
还不够。
这些记忆,还不够。
可究竟是要找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这些还不够。
既然还得不到答案,那只能杀光所有。
……
大雨迟迟没有落下。
紫电闪烁,短暂的阒寂之后,是更加来势汹汹的奔雷。
影子穿梭在黑暗中,高马尾凌乱颤动着,四下只闻低沉急促的喘息声。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隐约出现一座黑黢黢的小山丘,浓烈的血腥味铺天盖地从中传来,溶于夜色中的血泊在脚下汇聚成潭,四下蔓延。
一道电光再次将眼前画面渲染成白昼。
他惊愕看着眼前堆叠成山的尸体,以及坐在尸山最顶端的那个与自己容貌一模一样的青年。
青年默默擦拭着手里的剑,忽而抬眸一瞥,耀目光亮稍纵即逝,将来人耳后晃动着的骨牌点数也映入眼底。
一个“六”和一个“一”。
刹那间,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篝火、烤鱼、芭蕉叶下缠绵的亲吻、芳丘的箫声。
他拼命想找到这些东西的源头,可总是无功而返,只能任由冗杂繁乱的碎片切割着自己的神经,然后艰难消化着这股痛意。
漆黑双眼里,无数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欲望在其中起伏挣扎,最后死气沉沉地融为一体,化作浓稠的血,深红的血,从眼眶中满溢出来。
已经不大像个人了。
像从黄泉苦海里爬出来的妖魔。
他怔怔想着,怎么会呢。
我已经杀光了所有的“我”,几乎是拼凑起了所有的记忆。
但为什么,那种令人烦躁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为什么?
到底哪里出了错??
流着血泪的青年坐在由自己尸体垒作的小山丘上,弓身支颐,笑着看向六一。
“哎,你说,我是不是还忘了点什么。”
荧台借火
蒙昧之初,碧落生青鸟。——《太初山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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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行柳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仍在梦中。
他正浸泡在某种温热的东西里。
整个人一丝不挂,皎白而赤裸。
手指缓缓舒展,指尖传回的触感,像是牛奶,又像是绵软的丝绸。
黑发如瀑布般散乱着,包裹着玉白的、纤秾合度的少年身体。
口鼻浮出水面,他轻轻睁开眼,四周是一片柔和朦胧的暖黄色。
好温暖。
好安心。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似乎从出生到现在,灵台间从未有过如今这般静谧安然。
没有日月,没有风雨,没有晨钟暮鼓。
没有争执,没有厮杀,也没有生死枯荣。
他像被一捧温软的云絮托着,暖意漫过肌肤,渗进骨子里。
一张张或哭或笑、或悲或喜的面目从脑海里划过,遥远得仿佛前世幻梦。
方行柳匍匐着起身,用最原始的方式,像天地间初生的幼兽一般,在混沌中向前摸索。
忽然,他看见了一颗光团。
他犹豫着,拿指尖轻触,灵光霎时没入眉心,缓缓绽放出一个画面。
肮脏嘈杂的后巷里,戴着兜帽的黑衣人隐在暗中,远远注视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年。
被黑衣人握在手里的戳灯晃晃悠悠,纸灯笼里插着一支青色羽翎,羽尾处,一抹赤色火焰正闪烁跳动着。
一个声音自流火羽翎中传出:“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点灯人气定神闲:“不错,那件事只有他能做到。”
“凡人弱小,”羽翎道:“烧毁仙门,简直天方夜谭。”
点灯人:“山外有山,世上之事没有绝对。”
羽翎冷声:“那我若是杀了他呢?”
点灯人微笑:“天道怎会对一个凡人起杀心?”
羽翎却说:“我只知道阻拦天道者当杀,包括你——我至今不知,你为何既行善事,又造恶业。”
点灯人叹道:“你经造化而生,无情无欲,自然无法理解六根不净的凡人。”
……
羽翎在那赌坊少年身上降下了灾厄。
明明没有点灯的房间忽然着了火,前一秒还坚实稳固的院墙陡然垮塌……
可少年却一次次绝处逢生,事后还以为只是自己倒霉过了头。
羽翎无计可施,最后连自身也难保,被点灯人抛在了荧台之上。
万仞崖壁陡得近乎垂直,除了不规则的石孔罅隙,几乎没有落脚之处。
羽翎日复一日等待着,期盼着,有人能将自己重新带回世间。
可没有一个人成功。
有人攀到半途,借力的藤条枯朽,猝然折断。
有人气力耗尽,被空中盘旋着的妖兽叼走,吞入腹中。
日升月落,人们来来走走,枉死崖从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逐渐回到了寥落荒芜。